三十多年前,S市里最奢华的大饭店远远不如如今的会所华丽,城中村却是一样的风景。
交错的泥泞小路在下过雨后更加难走,原本就狭窄的通道里挤了一排移动小吃摊,留给人的位置只有不到一截小臂的距离。
在巷子最里侧停着一辆崭新整洁的移动餐车,在脏兮兮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清新的餐布上放着两摞快餐盒,里面装着已经分装好的午餐。
桌上还架着一个纸板做的招牌,上面用很清秀的字体写着“盒饭三元一份”。
一身便装的男人好不容易挤进巷子,已经出了一头的汗。他留着黑色的短寸头,袖口因为胳膊上长年累月练出的肌肉有些紧,上身的短袖也被汗水浸透,颜色深了不少。
“呼……”到巷子最里侧,宋月辉终于松了口气。
男人眉骨立体,一双桃花眼看起来总是笑着,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种聪慧又平易近人的英气,不笑时自带威严感。有些孩子看到他表情一严肃就飞快跑开,宋月辉想,着大概是职业病吧。
追踪负责的案子需要在城中村蹲点,今天他特地来实地考察,看看能不能借一辆摊车。
最好业务简单一点。说来惭愧,宋月辉同期的警员基本都是比较贫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会做各种农活,也会干家务,随便找个摊子都能上手,别人根本看不出他们是警察。
他就差了点意思,得找业务简单一点的,不然根本上不了手。
一直走到巷子最深处,男人一眼看到了这个干净的摊子。
说他是富贵病他也认了。的确,当了二十多年S市最大集团的继承人,宋月辉自觉自己改了很多小毛病,但洁癖这一点还是很难彻底根除。
这辆餐车实在太漂亮了,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和坐在一旁的主人一样。
他的视线朝一旁偏去。洁白的裙摆落入眼底,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瞳孔轻颤。
盘着低丸子头的女人乖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她脖间有几缕落下的碎发,不算特别闹人,却别有一番风味。
最重要的是,明明在喧闹的巷子里,身边都是各种摊主的叫卖声,地上也脏透了,遍布烂菜叶和泥土,味道一点都不好闻。
唯独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女人闭着眼,杏眼弯弯,整个人像一件艺术品,迎着阳光微微仰起自己的头,洁白如玉的手指在虚空中按着琴键。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阳光照大地……”
她陶醉地哼着曲子,完全没注意到来人。
实在太好看了,和洋娃娃一样。
宋月辉不自觉愣在原地,手指蜷了蜷,喉咙里也一阵生涩。
女孩翻飞的手指那么灵巧,虽然面前并没有什么东西,在宋家待了很多年的宋月辉还是能看出来,她在弹钢琴。
“那个……”如果不是自己要继续工作,宋月辉真不想打扰她。
“嗯?”女孩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到来者是对着她说话立刻慌张起来,整张脸“唰”一下涨红,像一壶烧开的开水:
“那个、那个,对不起,您要买盒饭吗?”
江谈映觉得,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倒霉的一天。
明明只是帮一直照顾着自己的奶奶看一天铺子,自娱自乐练习钢琴的样子被陌生的男人看到了,那人似乎还在笑自己,扬着嘴角,慢慢从怀里掏出她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您好,这是我的警官证。我想和您商量——”
宋月辉的话还没说完,面前女人脸上的表情瞬间晴转雷阵雨,变得惊恐又无措。
江谈映一阵手忙脚乱。天呐!是警察!
还在上大学的她有一种象牙塔里的天真。江谈映不太清楚警察和城管之间的区别,以为他是来收摊子的。
不行啊,这是奶奶唯一的家当了,被收了以后怎么生活呢?
再转身一看,身旁的小贩都不叫卖了,同情地看着她。
*
江谈映发誓,她真的是一个很胆小很胆小的人。
可那天,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急匆匆往宋月辉怀里塞了一份盒饭,然后跨上餐车,以最快的速度骑了出去,一路歪歪扭扭地往外跑。
情急之下还狠狠肘击了一下宋月辉。男人闷哼一声,向前追了两步。江谈映一边自己逃跑,一边还不忘给其他摊主通风报信:
“快跑!快跑!条子便装来抓人啦!”
结果那一天,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乱七八糟地逃走了。
卖煎饼果子的大姨挠了挠头,没搞清楚状况:
“条子来了我们跑啥?又不是城管……”
“再说了,这儿是可以摆摊的啊……”
*
果然,不久之后,这个可恶的警察又找到了她。
彼时她上完了一个有钱人孩子的钢琴课,刚走出小区,正好撞上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夕阳下,他慵懒地往墙上一靠,颇有点不正经的意味。
“小朋友,你袭警了哦。”
那时江谈映十九岁,宋月辉二十六,的确可以喊她一声小朋友,至少也是妹妹。
“我!我……”他只想吓吓她,没打算真把她怎么样。宋月辉觉得这个女孩挺可爱的,让他想起自己的妹妹,虽然早就没有联系了。
没想到,面前的女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落。她的眼圈逐渐红了起来,像一只被人敲了一拳的垂耳兔,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你、你要把我关进去吗……”
她声音哽咽,右手抹着脸上的眼泪,抽噎着小声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给你一盒盒饭当作补偿了……”
“我只是帮奶奶看摊子而已……你不能收她的车……否则她会活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