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如果宋扶樱的记忆停在这种时期的话,他在她心中的形象一定是面目可憎的。
女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头,现在好像只有温执悬才能够碰她。
宋扶樱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整间房间都充斥着在许家听到的一句又一句的规训。
“许焉之……”
很意外的是,在他靠近的时候,宋扶樱并没有像他想象当中那样,表现出成年以后尖锐又刻薄的一面。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回了他熟知的那种样子——坚毅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红彤彤的眼眶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抓起来的兔子,楚楚可怜。
从前他不明白,认为这样的眼神只是寻常。但现在的许焉之二十四岁,并不是十八岁。
他突然能够读懂了,读懂十八岁的自己从这样的眼神中没有读懂的含义。
——这是她在求救,也许直到那时,她还信任着自己。
明显是希望他能够阻止那些事情的发生,能够替她哪怕只说一句话,让她的处境变得好一些。
可是在从前,千千万万次无声的哀嚎之中,他选择了无视。
所以才造就了宋扶樱现在的绝望与胆怯,以及后来对他无边无尽的失望。
站在床边的许焉之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他还年少时那样有些骄傲又有些生硬的语气:
“我知道了,我会和妈妈解释的。”
这句话,迟来了六年。
说完这句话,许焉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酸痛。如果那时就能把这句话宣之于口,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过现在也不迟。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至少现在,他还有为自己的错误弥补的机会。
果然,说完这句话后,宋扶樱脸上的表情轻松多了。她开始张大嘴,眼睛眨巴眨巴,等着温执悬给她投喂吃的。
温执悬才不管许焉之是死是活,他看到宋扶樱肯吃东西了就高兴。小福音听话又乖巧地吃着他递来的食物,他的心都快要化掉了。
“温大哥,我在做梦对不对?”
安静的房间里,两个高挑挺拔的男人均穿着西服,看着床上的女人一口一口吃着午饭,她突然开口说话,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知道,是因为我时常做梦,梦到你还在我身边,可以像以前那样保护我。其实我现在在梦里。”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我也知道,如果是在现实当中,许焉之不可能这样说话……”
“他不会维护我的。他恨我。”
“可是我什么时候能醒呢?或者,我能不能一辈子都不醒……”
温执悬的拳头默默攥紧,每每在这种时刻,他总痛恨自己的无力。
许焉之脖子上的青筋也一瞬突起,他咽了口口水,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责任。”看着跟出来的温执悬,许焉之用一只骨节分明、布满青筋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恰恰相反,许焉之,你太会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温执悬毫不客气地点破。
“你太想自己证明一切,所以完全忽略了环境对一个人性格的影响,也从根本上否认了小福音变成这样的原因。”
“这完全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并不是在为你开脱,整个许家都有责任,整个许家都应该为此忏悔。”
“江耐怜有责任,她默许了你这样维护她,借着爱的名义伤害宋扶樱。”
“你母亲有责任,而且责任最大。她自己做了错的事情,还要让许多人为她的错误买单,她得到的惩罚最重,并且我认为还不够。”
“你也有责任,你懦弱,不堪,自以为是。你明知道不是宋扶樱一个人的锅,就因为害怕面对现实,而把错误全部推到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身上。她一开始并不讨厌你吧?”
许焉之沉默着,温执悬一顿,狠狠吸了口气。
男人似乎在一瞬间抽去了身上的所有力气,整个人变得疲惫,不堪一击。
“当然,我也有责任。”
他最后的这句话,让许焉之一下猛地抬起头。
因为就连许焉之也不得不佩服,温执悬真的为宋扶樱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全部。
可爱一个人就是时常觉得亏欠,无论做到什么地步,只要看到对方哭泣,难受,痛苦,就会止不住责怪自己。
温执悬苦笑着,一言不发。
“……你是最不需要自责的人。”许焉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居然有一天会安慰温执悬。
但是他恰恰是,最自责的人。
“我的确懦弱,那种情况下,我应该出来说些什么。”
许焉之这句话说完,温执悬一脸无奈地捂住自己的眼睛,看向他的表情也变成了“孺子不可教也”。
“你真是无可救药。”他吐出一口浊气。
温执悬都怀疑,许焉之有没有真的用心养过妹妹。
他是真不知道,俩小女孩吵架,作为男的是不能瞎掺和的吗?
“俩小女孩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得了,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多年在里面掺和来掺和去,真不知道你是蠢还是什么……”
他现在确定了,许焉之是真的低情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