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朗到达雾隐山时，山脚下已经有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在等候。

那人转过身，面上戴着一个黑色鬼面，他取下面具，露出底下那张脸，虽然略显沧桑，但不难看出年轻时俊美的长相。

“跟上。”谢闻羽道，朝雾隐山深处走去，到林子里一处石桌前坐下。

夜明朗的眼神落在他的鬼面上，越看越眼熟。

“坐，陪为师喝一杯。”谢闻羽不知道从哪掏出的茶壶茶杯，倒了杯茶推到夜明朗面前。

“徒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谢闻羽缓缓道，“为师让你收妖都当耳旁风了。”

“师父，您至少告诉我为何吧？”夜明朗道。

“你是捉妖师，收妖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还需要什么理由？”谢闻羽反问。

“师父，您为什么每次见妖就一定要一网打尽？”夜明朗不解。

“呵，为什么？”谢闻羽冷笑一声，“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寒雪漫过峰峦，流云与落雪相融，世间万物陷入静默。

山下小镇的路边缩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孩童约莫五六岁，一身破布衣裳沾满泥污，脸颊冻得泛红，怀里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

周遭路人行色匆匆，没人愿意停下多看一眼。

那孩子忽然看见眼前停留一片洁白的衣角，顺着衣角往上，是一张极漂亮的脸。

男子看孩子那一双湿漉漉、带着惶恐却不肯落泪的眼睛，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弯腰，声音清浅温和:“你叫什么名字？家人呢？”

孩子咬着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嗓音细弱沙哑：“我叫谢闻羽……没有家人。”

雪越下越大，干燥的冷风吹过来，孩子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

男子沉默片刻，伸出干净修长的手:“随我走吗？往后有饭吃，有地方住。”

小孩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里一瞬间迸出细碎的光，迟疑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搭在他宽大的袖边，不敢完全握住。

男子将人轻轻抱起，孩童很轻，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衣袖恰好裹住小小的身躯隔绝冷风。

孩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埋在他肩头，小声地问：“大哥哥，你是神仙吗？”

“我是捉妖门的修士，叫江吟风。”江吟风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人，“往后入我门下，你便唤我师尊。”

回到捉妖门，碰见门主夜凛，夜凛惊奇地“咦”了一声:“吟风啊，你怎么下山一趟还抱了个孩子回来？”

“刚收的徒弟。”江吟风回道。

“你以前不是不收徒吗？怎么改主意了？”夜凛朝他挤眉弄眼道。

“问那么多做什么。”江吟风懒得理他，抱着谢闻羽回自己院子。

“切，我还不稀罕知道呢！”夜凛叉腰冲他离去的背影喊。

江吟风所居之处叫停云院，这院落素来冷清。

怀里的孩子不敢乱动，手始终死死攥着他雪白的衣袂，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这座云雾缭绕的仙山庭院，满眼都是从未见过的景致，心底却依旧揣着不安。

江吟风垂眸瞥了他一眼，温声安抚：“别怕，以后你就住在这偏房，无人会欺你。”语罢，他轻手轻脚将孩子放在地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谢闻羽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连日挨饿受冻，双腿早已虚软无力。他站直身子，乖乖垂着小手，脊背绷得笔直，像是生怕自己沾染的尘土弄脏了这片干净的庭院，也怕惹得眼前的仙长不高兴。

江吟风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一软。

再瞧他浑身沾满泥污，破旧的粗布衣裳发皱发硬，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袖口、裤脚磨得破烂不堪，裸露的小臂和小腿布满细碎的划伤、冻疮，看着狼狈又可怜。

“在此等候。”

江吟风轻声吩咐一句，转身走入内室，不过片刻，便端来一盆温热的水，又取来一套崭新的素色小布衣，布料柔软、干净素雅，是门中制式最小的弟子衣袍。

江吟风屈膝蹲下身，与矮小的孩童平视：“我帮你梳洗干净，可好？”

谢闻羽猛地抬头，睫毛颤了颤:“好……谢谢师尊。”他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这般温柔待他，从前只有路人的漠视、旁人的推搡，连一口热水或一件干净衣裳都是奢望。

动作极轻地解开他身上破烂的旧衣，细细擦拭着他的脸、脖颈、手臂等等，渐渐露出底下细嫩白皙的皮肉。原本灰蒙蒙的小脸干净后，显出精致的眉眼，是个美人胚子。只是一双眼睛里还藏着怯懦与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