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中心商务区的霓虹,如同永不熄灭的流火,在墨黑的夜幕上涂抹出冷硬的辉煌。
祈寒独自站在“向风资本”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这片由他亲手参与筑就的钢铁丛林。
城市的脉搏在无声中剧烈跳动,而他,是这庞大能量网络中一个精密而孤独的节点。
手机屏幕在掌心无声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备注为“筝筝”的联系人。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是弟弟带着讨好语气、拐弯抹角索要穆羽联系方式的请求。
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从他默许甚至亲手推动祈风与穆羽的“重逢”开始,从他利用母亲的愤怒和弟弟的“叛逆”,将穆羽“送”到祈风触手可及之处开始,这一幕就早已写在他冷静推演的剧本里。
风筝的线一旦脱手,便只会义无反顾地追逐属于它的风,直至消失在放风筝人的视线尽头。而他,只是那个站在地上,仰望着天空越来越小的黑点,手里缠绕着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无用的线轴的人。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没有回复任何文字,没有询问缘由,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他只是沉默地、精准地将穆羽的微信名片,推送给弟弟。
他的动作流畅,不带一丝烟火气,如同他在谈判桌上敲定一个早已达成共识的条款。
就像他这些年为弟弟做的每一件事一样——在他察觉之前,在他开口之前,甚至在他自己都未曾明晰那份渴望之前,便已为他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简洁得刺眼。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光可鉴人的黑檀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似叹息的轻响。实木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块骤然扩大的空洞。
他转身,走向角落那个兼具装饰与储酒功能的恒温柜。玻璃门无声滑开,冷白的光晕照亮了里面寥寥数瓶藏酒。
他取出一瓶产自法国勃艮第夜丘沃恩的罗曼尼·康帝,深色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开瓶器精准地旋入木塞,一声轻微的“啵”响,仿佛打开了某个封存的阀门。他将暗红如血的酒液缓缓注入水晶杯,只倒了浅浅一个杯底。他没有立刻喝,只是坐回宽大的皮椅,身体向后深陷,指尖捏着纤细的杯脚,轻轻摇晃。
深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黏稠的泪痕,又缓缓滑落,如同凝固的血,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缓慢流淌的痛楚。
他从前几乎滴酒不沾,因为父亲祈清和家教森严,将烟、酒、财、气皆视为玩物丧志、消磨意志的毒药。
他也曾以为,自己会如父亲所期许的那样,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用绝对的理性掌控一切,包括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对弟弟那份隐秘的、不容于世的感情,如同地壳之下奔涌的岩浆,滚烫、禁忌、且永无见天日之可能时起。巨大的道德枷锁、无法言说的痛苦、家族的责任、外界的审视、以及对弟弟那份日益膨胀却必须死死压抑的占有欲……所有这些沉重的、无形的山峦,最终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杯中这抹暗红的颜色,便成了他唯一的、沉默的盟友。
酒精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它不能消除罪孽感,不能缩短血缘的距离,更不能让祈风用他看穆羽的那种眼神看自己。但它至少能带来片刻虚假的麻痹,让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获得短暂的松懈,让那个名为“祈寒”的躯壳,暂时从“祈清和的儿子”、“向风资本的掌舵人”、“祈风的哥哥”这些沉重的角色中剥离出来,获得一丝近乎奢侈的、属于“自己”的喘息。
于是,这间位于CBD顶层的、可以俯瞰半座江城的办公室,渐渐成了他第二个,或许也是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家”。
无数个像今夜这样的深夜,他在这里独自面对城市的璀璨与冰冷,用一杯又一杯的酒,对抗内心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孤寂。
窗外的灯火是别人的热闹,而这里的寂静,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没有接手父亲一手创立、如今已是商业巨擘的“清和集团”。并非能力不济,相反,父亲曾多次在私下或公开场合暗示,属意他这个长子来接班,认为他冷静、果决、目光长远,是最合适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