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方敦实的硬板床、中央支着的大圆桌、四四方方的衣柜、床头仍然摆在那里的几本书。
最扯人心弦的,还是床边那扇窗外,时不时涌进来的海浪声以及飘散的海咸味。
傅珺瑶等不及上了床,却没急着躺下,和沈述白靠在窗边,望着不远处已经黑黝黝的大海。
月光倾临,给深黑的海面披了层银色的薄纱,海浪裹挟着银色翻涌,一阵接着一阵,永不停歇。
“老公。”傅珺瑶突然唤。
“嗯?”
傅珺瑶嘴角忽然咧开笑,她摇摇头,凝了沈述白一眼,目光又挪向遥远无边际的海面。
“我只是突然想到,当初我们在这个房间里说过的那些话,都被我们成功做到了。”
当初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他们抱在一块,沈述白问她,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她说:“想做个开心的人,希望我的生命鲜活而非一成不变,希望我自由,希望我热爱我的生活和事业,爱我想爱的人。”
他说:“想做个温柔细心、有耐心、认真负责、爱干净的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有份喜欢的事业,最重要的是,能爱你多一点。”
其实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底色从未变过。
自由、鲜活、热爱,这是他们两个人都追求的东西。
也幸得这种相似的目标和类似的底色,他们才能轻易产生共鸣、互相理解。
沈述白很快回想起她指的是什么,他盘起腿,往她身边挪近了些,两只手掌前伸,牢牢抓握住她的手。
胸腔轻动,鼻腔溢出声浅哼,他笑着问:“那现在呢?现在,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傅珺瑶收回眺向远处的目光,稳稳落在眼前的、熟悉的那片海域。
那是一片有着独一无二的温柔的、能轻易消解她负面情绪的、独属于她的琥珀海。
傅珺瑶不自觉潋弯眉眼,两手主动抓紧他,语气坚定又坦然:“现在,现在我想做傅珺瑶,独一无二的傅珺瑶。”
话音落下,她又歪了歪头,反问男人:“你呢?现在的你,又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
男人又挪近了些,长睫轻扇,搅动着那片海域柔和的浪潮无限翻滚,就连黑色耳钉也忍不住闪光。
他沉和的嗓音在屋子里隐隐回荡:“现在…我想做沈述白,唯一站在傅珺瑶身边的沈述白。”
傅珺瑶毫不掩饰脸色,放声笑出来,双臂前伸,顺势圈住男人的腰身,偏头望着黑夜中那轮皎洁明月:“那就祝我们,继续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人。”
男人收紧臂弯,托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的下颌:“那我也祝我们,一直都是我们想成为的模样。”
潮涨潮落,月朗星稀,屋子里的灯终于熄了,傅珺瑶睡在里侧,头严实枕在沈述白的胳膊,安稳睡去。
-
隔天一早,傅珺瑶和沈述白去了江晴和江醇的工作室,喝上了之前被遗漏的三道茶。
江醇端着熟悉的九宫格过来,面前长桌上的围炉正沸着水。
江醇站在桌边做,傅珺瑶和沈述白并排坐,江晴再次当起了解说。
第一道苦茶用的还是当地村民自己种的绿茶,放进滚热的砂罐里干焙,等待绿茶叶焦黄,沸水滚入泡开,透亮黄澄澄的茶汤颜色相当悦目,茶香浓郁。
沈述白喜欢绿茶的口感,这苦味在他品来倒也没什么。
傅珺瑶仍然被苦得眉头轻蹙,又瞟向身侧的男人:“如何?”
沈述白满意点点头:“这茶叶口感挺不错的,江晴,你们这有卖的吗?我想买些带回去。”
江晴泰然一笑,大手扬挥:“我们家里好多呢,一会给你们拿几罐。”
第二道茶循着第一道前边的工序走过,江醇又取了九宫格里置好的红糖、桂皮和乳扇,一一放入茶里。
这道是傅珺瑶喜欢的味道。
微涩的茶汤裹着醇和的香甜入喉,带走了喝第一道时留下的苦涩,甚至一直返着余甜。
“你最喜欢这道?”沈述白抿过茶,转头看向身侧的女人。
傅珺瑶弯唇一笑,却转瞬摇头:“我最喜欢下一道。”
她说这话时,江醇已经在往茶里加蜂蜜、炒米花、几粒花椒、核桃仁。
茶不满杯,只装六七分。
沈述白细细端着茶面浮满的炒米花,呵呵笑出声:“这跟西北那边的茶做法倒是有点像。”
“你去过西北?”傅珺瑶没听他提过。
沈述白点头,是大学那会跟室友去西北的大沙漠种树,偶然在那边尝到特色的茶水,和这第三道茶相像。
两人同时端起茶杯,酸甜苦辣丰富的口感在舌尖交织,沈述白那双原本平和的深褐色眸陡然缩了缩,而后又恍然一笑:“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第三道了。”
傅珺瑶嚼完嘴里的米花,黑眸不偏不倚对上他,门外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移了位,耀眼的光线逐进来,驱散了屋子里的大半阴影,那颗黑色耳钉趁此沾了几分光,隐隐透出光辉。
眸光凝聚相对,不长不短的交汇后,两人又同时移开视线。
傅珺瑶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都不用说。
喝完三道茶,他们在工作室坐了会,和江晴、江醇闲聊了会儿。
临近中午,日头正盛,傅珺瑶和沈述白想去海边走走。
江晴和江醇走不开,也不强留。
沿着那条直通大海的小路,傅珺瑶牵着沈述白的手,缓步往前走。
眼前那片金蓝闪烁的海浪迫不及待撞上来,带着燥热微凉的风拂在脸上。
傅珺瑶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扯,和男人十指相扣的手掌心已经濡出了汗,只不过和当初一样,她仍然不舍得松开。
过往熟悉的画面肆无忌惮地冲进脑海,来回放映,牵动的她嘴角完全收不回来。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沙滩、熟悉的海浪、熟悉的艳阳,身侧站着的,还是熟悉的人。
一切好像都变了,却又仿佛一切从未变过。
她和沈述白的的确确是傅珺瑶和沈述白,可他们一样是江云和江阔,是萍姐口中那对恩爱的夫妻。
临近海滩,几乎再看不到人。
这个点,大家伙都在忙着活计,不会来这边。
两人转了方向,想往里走,直奔那棵孤独的树。
柔软的沙砾在脚下咯吱咯吱轻响,沈述白蓦然开口:“甜酸苦辣,似乎…确实很像我们这一路。”
傅珺瑶晃然一怔,脚步一不小心乱了调,又着急忙慌地调整回来。
连着吸进来的几口气凝在肺腔片刻,傅珺瑶眸珠微转,眉头一松,畅快把气呼出来,笑道:“是吗?沈总不如具体说说?”
明晃晃的考验摆在眼前,沈述白如果还接不住,可真就成了傻子。
他松了她的手,扬臂揽入她的肩,语气平缓,带着她最熟悉的温柔:“当初失忆醒来,我们在这里以夫妻的名义相依为命,慢慢对彼此动情,能够逐渐卸下防备,谈人生、想过去、聊未来,每一步里都有对方,无忧无虑,这或许就是相对纯粹的甜了。”
傅珺瑶侧眸瞧他一眼,嘴边的弧度扬深。
他再继续:“不过到我修好手机,大哥来了之后,我们得知真实身份,别无选择,内外受压,匆忙分开,那个时候,我们谁都不好受,酸味压过甜。”
傅珺瑶又一次回想到那个下午,那个……“阴霾密布”、“浓云大雨”的下午。
嘴边的弧度收回来了些。
“再后来回到淮北,我们用有着在洱南这段时间的记忆和被人告知的世仇身份去面对彼此,想爱不能爱,没办法在一起,也算是都尝过一回爱情的苦。”
傅珺瑶抿起嘴,脚步也停下。
沈述白顺势低眉,手臂收紧,另一只手也勾住她的腰。
他弯唇:“可最后,这一切迎刃而解,我们切切实实被这辣味痛过一回,又烦恼尽消。”
傅珺瑶眼眸微瞪,恨不能将他整个人都吸入瞳中。
沈述白低头,迅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有幸在30岁之前就把这甜酸苦辣全感受一回,咱们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他的唇很烫,只轻轻一下便烫到她心口,氲得她眼带雾气。
她望着男人不说话,也说不出话。
男人像是看懂了她的情绪,双臂一松,很快又收紧,将她牢牢扣在怀中。
“珺珺,我那个时候没陪你喝过的三道茶,总算在今天补上了。其实什么甜酸苦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我,我们的未来还长着,我们还不到30岁,我们的人生还有数不尽的风光,不管是什么滋味,都是我们一起感受、一起度过,只要回首时,我们还牵着彼此的手,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的声音从头顶、从耳侧、从他的胸口尽数落进她心底,连带着他有力的心跳也一起撞入。
傅珺瑶忍不住破出声笑,胸腔本能发力,又鼓出几声笑,可这笑里不知怎的,也带了几分酸,酸得她眼角发疼,酸得她想狠狠咬他一口。
明明次次被他精准戳中,她该好好防御才是。
可就因为面对的人是他,她总是无力防御,也不想防御。
他是她的另一半,是她的爱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老公,是她亲自选中的家人。
傅珺瑶抱紧他,舒舒服服靠在他胸膛,光热挥洒,海浪揉杂,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好。
他们在那棵树下乘凉。
傅珺瑶靠在沈述白肩口,延续了他刚才的话题:“你说……五十年后,我们会是怎样呢?”
这个问题出口,沈述白并没有很快回答。
傅珺瑶又说的更具体了些:“五十年后,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会拥有什么?我们的心态又会变成什么样?我们的感情会像现在一样吗?还是比现在更好?又或者已经没有了现在的激情?再或者两相生厌?”
傅珺瑶也不是什么悲观主义者,只是遥远的宏大叙事下,她也学来了他的那套‘哲学思想’。
这一次,沈述白倒是回答的极其迅速。
他温柔的嗓音嵌入柔和的海浪,被太阳叠进的暖热的温度,悠悠入耳:“五十年后会是怎样,其实我也不知道,未来的事,没有人会说得准。”
傅珺瑶一愣。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珺珺,其实未来的事我们不必过早去担忧、纠结,只要现在的每一步路都是我们互相扶持、互相参谋选定的最优解,未来肯定不会差到哪。”
他稍稍顿停,再继续:“就算偶尔做了几个不太满意的决策也不要紧,我们依然是能托起彼此的人,真选错了路,大不了就在错路上开个支路,重新回到理想的路上就好了。”
傅珺瑶坐直身子,从他的肩口撤离,望向他的眸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男人也挺直背脊,目光定定回望她,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如果你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我想五十年后,我们会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人,拥有我们想拥有的一切,心态会变成能支撑我们轻易扛住难题、能想透难思、能解决难题。”
他再度停下,那只戴着婚戒的手缓缓牵起她戴着婚戒的手:“至于感情,感情本就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前二十多年我们之间的变化就已经够多,五十年,我实在拿捏不准。我的确没有确切的答案给你,只是我相信你,我也相信我自己,那个诱人的答案,不如就等到五十年后,我们再细细谈过,好不好?”
最后那句话出口,傅珺瑶眼角好似被狠狠灼了一下,有些压制不住,要往外掉眼泪。
她忽然忆起,当初在那个房间里,还是江阔的他让她保证永远做他老婆时,她心底的那些想法。
她当初的想法是,自己应该不会对他没了新鲜感,只要新鲜感在,她应该也不会不爱他。
现在这个想法要变了。
她甚至很笃定:他们精神契合,他们思想共鸣,精神桥梁一旦连接,共鸣便永垂不朽,不需要新鲜感,她就会爱他。
男人的身影在眼前有些模糊,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在那片模糊清晰前,主动撞进他怀中。
他肩口的衣角留下一块湿迹。
“好!”她大声回应:“那个诱人的答案,我和你就等到五十年后,再细细谈过!”
一声低笑入耳,背脊在男人掌中得了好些温热。
海浪和热风裹着声低语滑进耳道,傅珺瑶心脏往胸壁一撞,转瞬冒出无数甜丝。
她仰头,嘴唇贴近男人耳边,吻在那颗黑色耳钉,趁着风浪刮过,她也迅速说出那句话。
很快,男人脸上的笑意不止。
他们抱在一块,迟迟没有松开的意思。
“珺珺,我爱你。”
“我也爱你,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