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江云就是夫妻啊。
他爱她的啊,谁都有可能骗他,可他的身体怎么可能会骗他?
是他看错了,他的脑子不够清醒,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身体的痛感全都来自于他的想象,那些恐惧也只是他的想象而已,那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头皮传来的麻木渐轻。
江阔终于找回了唇瓣的支配权,大口大口地呼吸,把那些莫名其妙的血腥味全都压下去。
对,那只是他看错了而已。
他和江云一定是夫妻……
一定是!
背后的冰冷渐退,一股熟悉的热浪温和地席卷。他松开了双手,脸颊从双臂后一点一点展露,唇边扯出难以止颤的笑。
眼前已经是一片灰暗。
日落了。
他该回去了。
江云还在等他。
对,江云还在家里等他。
他的云云在等他。
他的老婆在等他。
他要回家。
江阔扶着身旁的圆柱,双腿艰难地伸直,动作略显机械地捡了手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关机,塞进了最里侧的口袋。
此时的江阔坐在圆桌旁,双臂互相钳制,被浓雾铺满的双瞳紧紧盯着那几行他依然看不懂的文字。
下面还附有图片。
江阔甚至都不确定那是不是他自己,更不确定被他掐住下巴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江云。
一身板正黑色西装的他脸色冷冽,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客气与谦让,甚至连礼貌都算不上。
而她更甚,张扬的酒红色西装衬得她完全一副雷厉风行的模样,杏眼中不含一丁点柔和,仿佛要把她所有的尖锐毫无保留地刺向他。
大打出手、锋芒交错、关系紧张……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
他怎么可能会跟她是这样的?!
这些信息都是乱写、一定都是乱写的!
照片也是巧合,他不是沈述白,江云也不是傅珺瑶!这个世界上长相相似的人那么多,一定只是巧合!
江阔这样欺骗自己。
然而不过半刻,紧咬的牙关止不住发颤,险些在房间震出声响惊扰到床上的人,熟悉的失重感再次发散,他狠狠掐着自己小臂的肌肉,短平的指甲快要嵌进皮肉。
一滴滚烫的咸泪烫进了臂弯,直直将他碎进坚硬的岩石中。
已经不像全身震碎那般,好似十几个人拿着刀,同时割开他的皮肉,活生生地将他的骨头拧出来,把全部的血管、神经搅乱、捣碎之后,又把骨头错乱强硬地按回去,最后用水管粗的针生硬缝合,在他的皮肉上留下了数不尽的大窟窿,又滋滋往外冒血。
可他们仍然觉得不够,十几人合力钳制他千疮百孔的躯干,一个面目狰狞的人站定在他跟前,直奔他的心脏,冷冽的锐光疾速从眼前闪过,狠狠捣了进去。像是和水泥一般,刀刃在里头往四面八方搅动,把那颗软肉片得稀碎。
江阔究竟没能骗过自己。
巧合……
江阔看着模糊的一片,臂弯上已经多了一排月牙印。
就算是巧合,又怎么会那么巧?
那颗戴在右耳的黑色耳钉和他完全一样,就连袖口露出来的手表和袖扣他也再熟悉不过。江云穿的虽然不是那套紫色西装,却能和已经印入他脑海中的五官完全重合。
江阔下意识捂紧胸口,又将口鼻埋进臂弯,掩盖住难以压制的抽噎。
他们居然会是仇人,他们居然真的会是仇人!
此刻的他脑海中只浮现一个问题:
他要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搜索界面他一眼都不愿意再看,退出去,回了微信。手掌在屏幕上方止不住地发颤。
好一会,他才点进还未读的聊天框,是他哥哥给他发的数十条消息。
哥:【你去哪儿了?接电话啊!】
哥:【接电话!爸妈都很担心你!外婆和外公都来家里了!】
哥:【陈助都不知道你的消息,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哥:【傅珺瑶也失踪了,你们不会是找了个地方私斗去了吧?!】
哥:【我已经在尽力找你了,你千万别给我死了!否则我追到阴曹地府去弄你!】
哥:【不准死听见没有?!你还欠咱们全家人24个自制小蛋糕!】
下面是数不清的未接语音和视频通话。
江阔的手颤得更厉害。
还有母亲和父亲给他发的消息,话里话外同样充斥着数不尽的担忧。
沈述白。
他默默重复这个名字。
沈述白……
手臂被泪水浸湿大半。
通讯录里就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他只要打一个电话过去,就能让他们不再担心。
可他如果就这么做回了沈述白,那他和江云……
江云……
他回头,黑夜披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床上的人影模糊不清。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他说过的,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他都只会做她的老公。
她也说过的,她永远都是他老婆。
他们不能分开的。
然而只片刻,他又低下头,左手再次插进头发,一遍遍地捏紧,扯起头皮上尖锐的刺痛。
可他又让江云怎么办?
他知道了真相,却把她蒙在鼓里。就算能瞒住一时,他能瞒得住她一辈子吗?
江阔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湿润只在须臾之间便滚满了皮肉,咸涩的水珠渗进皮囊,又落入唇中,被苦涩地咽下肚。
他回想起前阵子她一次次的猜忌怀疑时,他的一次次肯定保证。
“我们不会的。”
“我们一定不会是痛苦的结局,我知道我心里有你。别害怕,等伤好了,我们就亲自去验证那段未知的过去,那一定是一段美好又浪漫的过去。”
“如果我们是仇人,我应该是不会对你产生感情的,可是我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我对你有感情,身体本能是不会骗人的。”
江阔无力地扯唇,气声牵出的笑里拖出浓浓的自嘲。
一定不会是痛苦的结局。
那一定是一段美好又浪漫的过去。
身体本能是不会骗人的。
他才知道那些他曾向她保证过的一定竟全都是错觉,而且错得离谱!
那些笃定现在看来,不过是他自以为是闹出来的天大笑话!
他不仅让自己完全爱上了她,还让她被动地接受他们是夫妻,甚至腆着脸几次吻她。
他还要怎么爱她?他又要怎么恨她?
喉间的咸涩更浓,他几次滚喉,只觉得嗓子被剌得生疼。
都怪他,都是他的错……
都怪他只听感觉,没有等求证,甚至误导了江云,都怪他……
造成了这样一幅他们爱不能好好爱、恨也不能恨彻底的局面。
他到底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就趁着她还没有爱上他的时候。
可如果江云知道了真相会怎样?她会不会比他更难受?她会不会恨透了他?
如果她恨透了他,他又该怎么办?
他已经不想失去她。
他已经不能失去她。
他们能不能不回去,就留在这里,做一辈子的江云和江阔?
清涕裹着泪水下掉,短促的抽吸声从臂弯传出来,江阔狠狠压着小臂,试图完全挡住声响,不惊扰到床上的人。
江阔一再忍着抽噎,直至所有的液体都已经干涸。
他缓慢起身,全然不顾脸上的狼狈。
大脑冒出卑劣的想法:如果等江云爱上他呢?
反正她已经答应,等他们伤完全养好再离开。
如果她爱上了他,她不离开他的几率是不是就会变大?
如果她爱上了他,那些誓言就不会轻易被她舍弃,她就一定会遵守的,对吗?
干涸的眼角再次盈出湿润。
为什么他们会同时出事?为什么他偏偏爱上了她?为什么他们偏偏就是仇人?
始终没有松开的双眉止不住地颤抖,睫毛轻轻落下,被泪水浸湿,沉重的黏在一起,眼皮抽搐得厉害。
重复的矛盾与纠结在脑海中来回翻滚,几乎搅碎了他全部的思考能力。无奈的痛苦与挣扎徘徊在心口,又捣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偏偏矛盾和纠结越激烈、痛苦与挣扎越深沉,他的爱就越清晰。
他爱她。
没有任何否认的余地。
偏偏他只爱她。
偏偏他只想要她。
偏偏他已经认定,这辈子她就是他唯一的妻子。
他要怎么割舍?
这个仇人的身份,他能不能不要?
木制的圆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房间里的昏暗渐退,隐秘的光亮慢慢浮起。
江阔四肢发僵,冰冷麻木。
机械屏幕中的消息依然是未被回复的状态。
他面无表情地关了手机,蹑手蹑脚地放回柜子,抹掉了桌上的痕迹,凳子也归于原位。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回头,床上的女人尚在酣甜的睡梦中,那张脸依旧是无数次让他心动的模样。
他走近俯身,轻若无物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够了。
男人敛起唇角。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记得从前,他现在…就只是江阔,她也还是他的江云。
江云是江阔唯一的妻子,江阔也是江云唯一的丈夫。
仅此而已。
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浅笑,发红的眼底盈满了醇滑的温柔,他轻抚几下她的脸颊,心满意足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