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那女孩说,“祝您愉快。”
许知在整个集市收集了不少天材地宝,他信心满满,相信总有一个能够换到有用的信息。
当然,许知还有一件很忧虑的事情。
在那个灵器商店的女孩询问许知住址的时候,许知心中蓦地出现一股空虚,空白的感受。
他的家在哪呢?或许对于从前的许知而言,是海洛兰亚雨城,西郊区楛春路01号,但是对于现在的许知而言,不知道从残魂后的哪一天开始,他主动地疏远了本来属于他的那个家。或许从决定来到浪城,真正走到浪城,内心冲动地想要给那个灵魂团子塑一个肉身开始,他就已经无家可归了。
他是个将死之人。许知这样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失控,这是迟早的,不可抗拒的,终将到来的,必然发生的,那时候他不仅无法隐瞒这个事实,甚至还可能伤害到自己身边的人。
他知道,让一个灵魂异化的东西是他看见的那种纺线,它连接灵魂,源源不断地带来里世界的恶意,侵蚀那些本来纯净的魂体。
离体的如此,残缺的亦如此。
许知看得见,感受得到,自己的灵魂在被侵蚀,被异化,无数白色的纺线不知哪一刻,不容拒绝地与他融合,这些他都看得见。
那天,和路蝶那一战,许知第一次亲身体验失控的感受。如果没有那个白色团子的叫喊声,他不会醒。
那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失去自己,失去身体的自主权,变得弑杀,变得疯癫。
那种感觉糟糕透了!
许知不敢想象,未来的某天,自己还没有完成自己最想完成的事情,就那样潦草地陷入异化,那时候他会给别人带来什么,会给自己的队友,朋友,家人,国家带来什么。
所以他必须远离,必须提前脱离。
于是他做了决定。
唯唯诺诺地做了个坚定的决定。
那天夜里,许知去找了张百礼。
张百礼在那外表古朴繁华内在先进高端但却布置简易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许知抬眼朝窗外看去,巨大的蓝色笼罩着天际,但那却不是天空,而是一个连微小生命都无法通过的绝对封禁。
那里是东方,是茨诺帝的方向。
看到许知的到来,张百礼把手心里的什么东西捏紧,然后很自然地转向许知,询问,“繁浠啊,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许知礼貌地向他微微鞠躬,然后有些迟疑地说出了自己思考了一路的请求,“张伯伯,我想问问,浪城还有没有偏远一些的房子能住的,最好是房子能买下来的。”
张百礼显然是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他静了一会儿,“浪城属于无辖区,没有国际的安全保障,并不是很安全,你的家在海洛兰亚,为什么突然想在浪城买房子呢?”
许知没回答。
“抱歉,如果不想说理由的话可以不说,我会根据你的需求为你找到合适的住处。”
半晌,许知还是决定回答,“是我,是我做了一些错事,一些最终不会得到好结果的错事。”
“我知道逃避和拖延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得在那些结果到来之前做完,或者尽力去做,在那之前,我的身份或许是危险的,所以我想……”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理由是个双方适用的事实,许知的话卡住,然后很快说,“我没有想给浪城人民带来不好的事情的想法,我只是,只是想找个偏远些的,不会波及任何无辜的人的地方,我那时只想到了浪城,对不起……”
张百礼听他说话,听懂他的难言之隐,他不去考究许知究竟出于什么原因突然要在浪城落居,只在自己所知道和所能的范围内提供帮助,“找房子的事情着急吗?你的具体要求是什么,距离小镇或者主城大概多远的距离,房子的价格预算是多少?”
许知很快点点头,挨个挨个回答张百礼,“急的,最好今天之内能找到,我需要一个半小时能走到小镇的房屋,房子最好是独栋,周围不能有其他民居,离主城远点最好,预算的话……”许知低头算了算,“我存的钱大概够买下一栋不超过千万的小房子。”
张百礼仔细看了眼眼前的小朋友。
出手倒是大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大手大脚的习惯。
他笑笑,问了一个正常情况下不该有的问题,“你对房子的质量有要求吗?比如是要崭新的房子还是普通的,或者没人要的危房。”
许知眨了眨眼睛,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是残魂者,就算会在浪城居住,最终也不会定居下来,顶多是在这里收集消息和暂时呆着,不会要很长时间,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落到国际处决里“后患”的地步,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死去,所以房子根本不需要多好,买了好房子反倒是浪费。
张百礼大概是知道他的需求的,许知在内心选定了一个最好的选项。
“危房吧,我不会住很久,”许知笑笑说,“危房没人要,正好。”
张百礼没有太多意外,他点了点头,似乎也是早已经有了想法。
“浪城危楼,”张百礼说,“那天你来时的那一栋,就叫浪城危楼。符合你的需求,也不算完全的破败,除了有一个还没有破掉的诅咒以外。”他笑了笑,“抱歉,我有点迷/信。”
许知没有在意别的,心里想着那危楼的模样。
那的确是符合他的需求的。
或者说,许知一开始就是照着那栋楼的模样给张百礼描述的。
“那栋危楼有什么故事吗?”许知这才问。
“有啊,”张百礼微微垂眸,“传闻,那栋危楼是一个信仰神明的人陨落的地方。那是一个近神的人,他生前对那位神明敬爱至极,后来却突然因为一些事触怒了神明,于是在他死后,神明删去他的记忆,罚他灵魂飘荡,并且在危楼留下了一个永恒的诅咒。”
许知看着他,等他说那个诅咒是什么。
“没人知道诅咒的内容是什么,”张百礼笑笑,“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危楼不会开出新的花。”
许知懵懵懂懂,张百礼给了他浪城的进出权限,提出派人在他住进去之前修缮一下危楼内部的建议,许知说自己可以修,于是委婉拒绝了,但张百礼还是叫了人去那里修剪花枝,并且帮他把危楼一楼右边靠前的那间改成了卧室。
卧室的空间算大,甚至放得下两张床和一张桌子。
张百礼说不急着去那边住,许知在城里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最近先住在城主府这边。许知点头答应了。
住在城主府期间,许知被城主府里的孩子们热情款待着,一两天就和他们熟络起来。许知在那里经历了些趣事,因为天生很吸引孩子,他结识了很多个子不高的小朋友,大的五六岁,小的两三岁,最乖的会安静地被他抱着听他念书,最调皮的连续三天掉进了同一个泥坑。
八月十五,许知通过张百礼提供的消息,去到浪城主城周边的一个繁华小镇,他拿着密信,按着地址走到一个外表看起来是普通酒馆,里面却暗藏玄机的建筑物旁。
许知把拉链拉得高了些,轻轻推门走进去,还没抬头脑袋就撞上一个硬邦邦的封禁。抬手捂了捂脑门,许知把张百礼给的通行玉石掏了出来,魂力微微注入玉石,封禁有所感应,许知抬脚,走进了眼前的另一片天地。
宽阔而昏暗的街道仿佛长得没有尽头,寂静却喧闹。这里人来人往,人们之间却没有多少交流,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是很好惹的样子。张百礼告诉他,这里是信息市场,是暗市,在这里,除了和你做交易的人,其他谁都不要信,也不要随便和人搭话。
许知深深呼吸一口,即使像小孩子进了□□一样违和,许知依旧穿梭着。张百礼告诉他,知道最多消息的人在这里最大的房子里,对接暗号是糯米冰糖糕。
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许知最终站到了那个他越过三遍却仍旧不敢相信的店铺门口。下定决心,他推开店门,玻璃门自动关上,许知还沉浸在不可置信的震惊当中。
“欢迎光临!”突然有人说。
许知抬头看过去。
被浓郁的甜味填满的店铺里,穿着蓝色连衣裙戴着蓝白格子围裙的成□□女带着和善的笑意,“买甜品么?”
甜品店。
许知愣了愣,被看得略显窘迫,但他还是很快回答,“是的。”
妇女垂眸轻笑,伸出那只只戴着一件饰品的手,介绍道,“本店新推出的蓝水晶蛋糕或许会适合你。”
许知回应,“请问有没有糯米冰糖糕?”
妇女和蔼一笑,“请上二楼。”
粉色装饰的门被推开,店长脱去了外边的围裙,略带打量的目光落到许知的身上,她轻轻笑着,语调带些震惊和调侃,“小朋友居然是有好奇的事情么?”
“姐姐这里的冰糖糕可不白送哦,”店长说着,坐下的同时抬手示意许知请坐,“你的疑惑是什么呢?”
“海洛兰亚,秦氏宗族天赋,秘术禁术。”张百礼告知他在这里不用废话,也不要废话。
“秦氏啊,”店长怔一秒,轻轻看了眼许知,很快垂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手里的白色小球缓缓变大,最后达到支架刚刚能够容纳的大小,“这可是不低的价钱,你打算拿什么和我交换呢?”
“蓝水晶。”许知回答,“产自赫尔墨斯的纯色蓝色水晶,一百三十七克拉。”
“哦?”店长笑笑,“为什么不是用你储物玉里的流碧水晶和我换,那个可比蓝水晶好看多了。”
“店长姐姐或许只需要一颗足以镶嵌到您耳饰里的蓝色水晶,它和您的戒指是同源的。”许知笑着回答。
店长静了两秒,看着许知勾唇一笑,眼神里带上欣赏意味。
“秦氏秘术唯一,只有天赋为纯正控制型和攻击型的后人能够操纵,名为木偶替代术,隔绝人的情感,钝化人的主观意识,受术者在失去掌控那一瞬会承受从前无法体会的所有感受。”
许知焦急地询问出声,“这个术法有解法吗?”
店长挑眉,“那就是第二个问题了哦。”她轻笑,带着挑逗,“这个问题你打算拿什么来换呢?”
店长知道他的储物玉里有流碧水晶,自然也就知道他储物玉里还剩些什么。
许知的准备并不齐全,反正时间暂时充足,他打算说下一次再问。
“不过我们很有缘分。”店长语调轻佻。
许知抬起头看看她。
“这一次免费。”
“木偶替代是木偶纺线的最高境界,控制的是意识和情感,那么解法也就只能是意识和情感,至于具体要怎样去做,”她摊手,“无人得知。”
许知绝对信任这里的消息。店长说没人知道,无非就是秦氏从没暴露过解法,又或者根本没有具体解法,但是店长告知了咒术解除后的一些事情,那就证明木偶替代不是无解。
“谢谢店长姐姐。”许知交付了那块来自赫尔墨斯的纯蓝色水晶。
“你没有别的问题了吗?”店长看着眼前的小朋友,目光幽深,“比如关于一个人的身份,或者一个你没看到的棋局。”
“我暂时不需要那些问题的答案。”许知朝她微微一笑。
临走,店长问,“冰糖糕还要么?”
“不用了,谢谢。”许知礼貌回应。
“好,”店长不多挽留,“那么,期待你的下次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