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回响。
“砰砰——”
一声又一声。
“Shooter!(提醒发生枪杀事件)”有人尖叫着,“Get down!Now!(提醒躲避)”
会场突然乱了。
开枪的不是许知,是有一个人,或者说有一群人,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朝着游戏台和未知方向开了枪。
无数人混乱地跑着,许知看见,无数参会人被后方黑暗中的存在逼得乱窜,在死亡的威胁之下慌不择路。
“妈妈!”清脆而稚嫩的声音在嘈杂里响起,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和绝望。
心脏骤然紧了一刻。
有人听到声音,慌了。无比慌张,近乎疯了一样喊着,“小礼!你在哪?!小礼!!”
“妈妈!妈妈!啊啊啊!”
无限回荡着。
“许知!”脑海里传来喊叫。
许知晃神一刻,立马记起了自己该干什么。混乱里,他远远地看见那个准备趁乱逃走的兽人雄性。
迎着无数混杂的身影,逆着游戏台闪烁的白光,许知抬起手里的左轮,眯眼,眼中不带一丝温度。
“砰——”
有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里的通讯器和他整个人一同砸落在地上,顷刻间被混乱的人踩踏。
手中的枪坠落到地下,许知有一瞬间感到世界空白。
“05!”有人大喊。
许知倏地转过头去。
“救人!”谷雨毫不顾虑地将一根根短针甩出,追击制造混乱的人。
大屏幕早在混乱开始那一刻就已经黑了下去,对面情况如何,许知完全不知道。
“妈妈!啊啊啊啊啊!”
愕然地,许知转头看去,一个纤瘦的身影像是发了疯一样冲向声音的源头。
许知看见,那纤弱的雌性扑过去,毋庸置疑地扑过去,坚定无比地扑过去,最终在靠近那一刻化作外刚内柔的护盾。
“砰——”
一颗子弹落到雌性的后背上,西服白色的部分顷刻染上血色。
他紧紧护住怀里受惊的孩子,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轻声地安慰着,死死地环抱着,即使中弹也屹立不倒。
“妈妈……妈妈……”孩子的声音哽咽。
“小礼乖,不怕,不怕……妈妈在呢……妈妈在。”
柯允看起来并没有多大。
许知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这件事。他盯着混乱人群里的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马上被动脱离!队长脱困了!”脑子里有人喊着。
等等……
等等。
等等!
“我能救他!”
许知慌张地向那里冲去,推开乱冲的人,尽管脚步踉跄,哪怕子弹横飞。
“我们不能再改变秩序了!”
“我只救一个!我能救他……”
手中的白玉铃铛还未放大,愈疗型的魂力还未到达,卡在口中的话还未说出,撕裂的感受传遍全身……
——
再一次睁开眼。
眼睛涩疼无比,或许已经盈满了泪水。
柯允还那么年轻……
许知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被迫地载入着场景的信息,他的心脏却阵阵抽疼。
刚才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很大。在小孩撕心裂肺地喊着妈妈的时候,许知大脑轰地产生一片空白,莫名地,那股感受冲击着他的整个灵魂。
柯允,在那样的年纪成为母亲,自己做着如此危险的工作,自己明明那么弱小,可他还是在听见呼唤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冲过去,用整个躯体,护住自己的孩子。
那一刻他是震惊的。
从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像他和叶犹青,谷雨那样的男性,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也会成为妈妈,母亲。
他曾经思考过那样的身份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父亲告诉他,对于孩子而言,从出生那一刻起,那是婴孩目光追随依恋的,幼子身心依赖的,稚子安全感的基本,即使是长大的孩子也无法摒弃的爱的来源与寄托。
不论其他,母亲的存在,于他而言都是伟大的,独一无二的。
所以看见柯允为了孩子甘愿付出一切,他的心猛烈地颤动,悸动。
那一刻他笃定,如果有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小孩,他同样会依照本能去保护好自己的小孩,同样甘愿付出一切地爱他,哪怕用命来换。他无法否认孩子会成为自己的软肋这件事,他不是无坚不摧。
也是那一刻,他记起了自己有能力不让他们母子分离。
可没来得及。
比起遇见嗜心兽母子的无能为力,可以拯救却没来得及,是不是显得罪孽更深重一些?
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许知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再去看罪孽这个词语,一股浓浓的违和感蓦地产生。
说得好像悲天悯人是他本来的责任一样。
许知缓了口气。
看清眼前的场景,许知觉得自己的单核处理器再一次出现了程序障碍。
无数白色的灵魂飘荡着,有秩序地围着中央转圈,黑暗中的东西并不明晰,但许知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幽域。
这是猎野平原很常见的平行空间。
许知记得进去化人形生物世界是通过逐野的邀请,出来的时候副队长说的是被动脱离,意思就是他们在异世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被赶出来了。许知自认为开枪打死host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估计是队长那边脱困的手法太激进了。
眼前的场景虽然不是没在教材和记录里见过,但是真的亲自到这里来了,许知还是有些新奇的——据他所知,幽域是灵魂停留,弥留的地方,这里会不断地由灵魂演绎一段又一段亡灵生前的记忆,用哑剧的形式。
这里的第一个规则是“声音”,这里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第二个规则是遵守演绎规则,一旦被选中演绎一场记忆,那么就必须按照“剧本安排”完美演绎,没有人可以违背演员准则。
许知看了好一会,还没等他仔细观察周围的场景,一束灯光倏然亮起,直直地落到他的头顶。
许知这才注意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他站在游轮露台上,穿着白的西装,拿着手捧花。
第二束灯光亮起,不远处的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和那个人同时出现的还有幽域这场剧目的名字。
——花潮葬婚。
他已经被选中演绎记忆了,而且看这个站位大概是主角。这个装束明显是结婚的,花潮能理解,葬婚是什么意思?还有,他不是新郎吗?等在这里做什么?
许知被规则强制这演绎记忆主抬头的动作,目光被迫锁定眼前的男人。
瞳孔几乎瞬间缩紧。
眼前的演绎者和自己处于同一规则层,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和表情,那样锋利的眉眼和冷漠的表情……
许知好像突然知道自己是在干嘛了。
这是一场婚礼,在海上的游轮上举办,主角是一对同性情侣,他是这一对里作为新娘的人,而新郎是……
秦妄。
许知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许知现在连闭眼的权利都没有。
看着不久前处在被救援位置上的人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看着那个被多人确定了自己单恋的对象靠自己越来越近,许知的心似乎真的和原本那位新人一样在砰砰直跳。
接下来大概就是结婚的正规程序,戒指,誓言,以及……
许知觉得自己快死了。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氧气被自己隔绝在外。
在演绎者的记忆强制下,游轮甲板上的宾客不断欢呼,他们起着哄,记忆里的人略带羞涩地看了一眼台下的亲友,许知也转过头,于是他就看到了起哄的人群里有274C所有的人。
看那一眼给许知吓得不轻。
他绝望,一来接下里要发生的事,二来恐高,三来……
为什么他不能是宾客之一啊!!!
记忆里的人回头,在无数起哄之下,开始了这场婚礼必不可少的步骤——接吻。
隔着规则层,许知终于如愿闭上眼,但是此刻闭眼也无济于事了。
记忆里的人要接吻,那么他和秦妄就也要接吻,同一规则层下的两人四唇相触,在记忆的促使下张合,吮吸,深入……
这个吻是那样绵长。
许知完全没有心思去管剧情怎样了,他把身体主动权完全交给记忆,记忆里的意外出现,记忆里的他推开新婚的爱人,记忆里的子弹落到胸口——真真实实的疼痛出现在演绎者的灵魂上。
许知忍受着那无法拒绝的刺痛,在即将从露台落下时感受到了时间放慢,感受着疼痛一丝一丝在肉身和灵魂上蔓延,感受着第二枪在侧腹爆开,记忆主跳动的心脏早早被洞穿,血液横流,搏动的部分渐渐平息,最终坠落在甲板,闭上眼等待着彻底的死亡。
这个过程中,记忆主的爱人是那样慌张,那样痛苦,那样心疼悲伤。最后跪倒在甲板上抱起他渐渐失温的身体,身体颤抖僵硬。
许知并不享受这个过程,甚至到了最后一幕[花潮葬]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果自己能和喜欢的人有个未来,那绝对不要发生这样的悲剧。想完过后都还没结束,许知只能带有私心地享受着那样绝望的拥抱,内心无数不定的未来。
就像一个闹剧,这场剧目结束,许知获得一定自由以后还没有开始寻找队友,空间的撕裂再一次带他离开了异世。
被重重甩回猎野平原中部,许知的整个身体都还承受着那场剧目的后劲——真的就像心脏被洞穿那样,他甚至觉得那里在往外溢血。
他没有抬头,感知能力告诉他274C就在附近,他不想抬头,一下子经历那么多的事情,从化人形生物世界被动强制脱离以后立马被甩进幽域,然后莫名其妙稀里糊涂演完了一场婚礼丧葬,气都还没缓过来又被甩回了本来的世界。
好累。
许知任由自己半边身子侧起,就那样斜躺在这大地的床上,似乎立刻睡过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许知!”
谷雨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身边,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拉起来靠到自己身上,然后用魂力给他清除负面,询问他状况。
“我没事。”许知说。
“你是没事,”谷雨呼吸重重,语气愤愤地说,“但是你的身体告诉我你疼得不行。”他责备,“别总是憋着,该喊疼喊疼,又不是没人心疼你,再说,我们都是挚友了还那么见外做什么?”
好几秒,许知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许知把下巴靠上谷雨的肩头,享受着好友带来的安全感。
他们之间可谓亲密无间,无论作为最好的朋友,还是最信赖的人。
“两小只没事吧?”秦洛的声音后几步传来,“队长说原地扎营,等好些了到后边搭帐篷知道没。”
“知道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猎野平原中部的危险打大抵只有越境缝隙,平行空间的裂口其实并不常见,但是固定的那么几个地方是有通向异世的常规通道,只是不知道一般什么时候出现而已。
许知和谷雨回到营地以后,秦洛在和玓清黎傅恩玖商讨会场的情况,秦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许知对自己不参与的事情向来不多重视,但是这件事和秦妄有关,于是他决定去听一听。
当然,他没得到什么特殊信息。讲述的一切大概就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许知很快犯困,抱着腿坐在石头上,围着篝火打瞌睡,中途被秦洛拉着说他有多勇敢,多厉害,许知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聊天,最后昏沉到忘了要回去搭帐篷。
他们出任务往往一人一个帐篷,许知忘记去搭帐篷当然可以和谷雨一起挤一挤,但是谷雨要去拉他的时候秦洛却制止了。
谷雨还没问出声就看到秦妄走回营地,到篝火旁边的时候还有意绕了道避开许知。秦洛说让谷雨先回去,谷雨没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队长副队长和挚友三人的场景。
不知道副队长给队长说了什么,谷雨透过缝隙看到了这样一幕:
秦妄在和秦洛说完话点头以后很快就做出了一件让谷雨惊异地说不出话的事情——秦妄十分别扭且不情愿地拖起睡昏了的许知,然后在秦洛的煽动下把他抱回了自己的那个帐篷。
安置好后他迅速出了帐篷,然后在和秦洛说了什么以后再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
秦洛叹了气摇摇头。
“小谷雨,不要偷看了。”秦洛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到谷雨所在的地方,“你知道许知在兽人世界做的一切,他是不是已经给你说了那件事?”
“知道,”谷雨立刻反应过来,“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事已至此,”秦洛笑笑,“队长和他估计要保持至少十天的安全距离了,这段时间你可得好好安慰一下小许。”
谷雨都想翻白眼了。但是念在眼前的人是秦洛的前提下他忍住了。谷雨点点头,还没离开,秦洛叫住他。
“谷雨。”
“嗯?怎么了副队长?”
“今天已经是五月下旬了,兽人世界的旅行期间,现实的时间过得很快,不久之后特殊预备院就要进行新的一轮霜岭试炼,军部会再一次要求特殊部队选择替补,那时候你和许知可能都会带学生,许知也会正式宣布入队一年。”
是一些交代,没说交代这些干什么。谷雨看着秦洛等他下文。
“你二十岁了,辈分马上也不是最小的了,以后可不能再胡来,再那样孩子心性了,知道吗?”
秦洛副队长自从他和许知入队就一直特别关注着他们,带着他俩在队长的很多次尴尬氛围里脱困,对他们而言是家长级别的存在。谷雨很自然地点点头。
下一刻,谷雨倏然抬起头。
“海洛兰亚会在四年开年迎来国度的第一位皇长孙。”秦洛笑着,“恭喜小谷雨,要成为舅舅了。”
谷雨盯着秦洛,眼里的兴奋近乎溢出来。
他要当舅舅了,他的姐姐和大皇子有小孩了,那个孩子会在三年底四年初降生!
“回去休息吧,”秦洛说,“明天还要回去复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