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第三天中午，谷雨发消息给许知通知他归队。

许昱在叶家的允许下处理了叶犹青的各项后事，在许知把聊天消息给他看过以后，他把叶犹青最后一段时间的手稿和从医疗部带回的所有笔记全部交给了许知。

叶犹青的身份信息和各平台账号最后选择了封存，解密密码是许昱设置的，许知和叶家都知道。

再次回到特殊部队在二区境的待工区，许知第一眼没看到秦妄。谷雨和他一起前往那里时和他说了三件事：第一，不要为叶犹青的事情过多伤心；第二，不要在意秦妄的态度；第三，他们接到的是短期平乱任务，目的地在猎原上河滩。

秦洛作为副队长，在许知回到海洛兰亚的第一个晚上就发来慰问，许知回复他说不用担心，于是当许知再一次回到队伍中时，他所感受到的氛围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特殊部队独有的严肃和轻松共存的矛盾氛围。

“秦队长去总控管理中心了，”秦洛走到许知和谷雨身边说，“等他回来直接跟他走就是了，不用多问什么。”

谷雨很自然地点点头，在许知还没反应过来的思绪里和他耳语，“秦队长不喜欢啰嗦的人和事情。”

这一次许知立马就反应过来了。他转头看着谷雨，等待着他告知更多关于秦妄喜好和厌恶的事情的信息。

“看我干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谷雨正襟危坐，回视许知严肃地说，“我是因为太讨厌他了才记住这些的！绝对不是因为喜欢他！”

许知一愣，几秒后，他轻声说，“可我什么都没说啊。”

谷雨语塞，尴尬一刻，“嗷嗷，就是那什么，队长除了不喜欢啰嗦以外还十分厌恶谁违反他定下的规矩。”

提到关键词，许知靠近谷雨一些，询问，“队长定了什么规矩？”

提到这个，谷雨几乎立刻皱起眉，像是被念了紧箍咒，“禁止违背队伍规则，禁止违背特殊部队原则，禁止做一切任务以外的事情，严禁违反他的命令。”

前几条都是禁止，说明有那么一次两次大概是不会被赶走的，最后一条是严禁，那就说明这是底层规则，是真的不能违反的。许知记下，还没仔细询问什么样的事情是被明令禁止的秦妄就面无表情地走进待工区。

许知目光一路追随着秦妄，但秦妄全程没有看过他一眼。秦洛起身去和他说什么，许知垂下头。他其实还是有些害怕秦妄真的抬头看自己的，毕竟这位人人惧之的特殊部队队长不仅本身就讨厌自己，自己甚至在入队之前就已经让他感到了不满意。

这以后会很难相处的。

“上河滩任务结束后直接进入猎野中心，走传送阵到渡口的传送中心，”秦妄语气没有波澜地安排说，“国际调遣海协274C参加刚开始不久的Limes战役，任务内容为异灵道者集群作乱，伊协275C已经前往支援，”秦妄终于抬起眼看向众人，目光却没有过多停留在谁身上，“上河滩异灵动乱的任务，到达以后半天内解决，今天午夜之前赶到第六陆。”

是命令的语气，每一句都毋庸置疑。许知很快在心中确定了自己需要做什么。但是很快，随着秦妄说去总控传送部，许知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特殊部队的队内配合打法是固定的，273C里，自己的母亲许烟为攻击型天赋者，长久以来和她打配合的是队内的愈疗型天赋者沐雪春，这样的组合称为【攻愈】，当然，妈妈也经常和队内的控制型天赋者枫淋晚配合，这个组合就是【攻控】。

许知所知，274C的配合体系从274C28Y建立以来固定组合就只有【攻愈】和【控御】组合，谷雨和玓清黎打配合许知已经见过了，这也就意味着，长久以来和秦妄配合的人是秦桉前辈，而现在许知顶替了这个位置，所以他就需要和秦队长配合完成一次又一次攻击……

可是他还没有和自己合作过一次，自己甚至在特殊部队唯一的一次任务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谷雨当时安慰他说的话里有说灵魂愈疗的感知能力天生强于本体愈疗，许知入队以后不久就会成为那个依靠感知下达指令并且承担队伍整体安全的人之一，压力的确很大，但是许知有信心做好。

可他目前面对的难题是怎么和秦妄配合。两个不和睦的人被迫绑在一起完成配合，做这种考验默契的事情，真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虽然许知无比期望自己能够一点问题都不出。

再一次经过传送阵，许知在落地那一秒还是打心底难受了好一会儿，但是实际情况不允许他思考是否难受——帝都在猎原的传送点只有三个：回景镇，猎野平原残部和雪鹰谷传送阵。离上河滩最近的传送阵是回景镇那一个，这也就是说如果要直接定位到任务地点，他们还要用空间跃迁的法器再走一次空间传送。

许知把手放到胸口，看着不远处的秦队长手里捏住一个类似于怀表的物件，看着他轻轻拨动指针到直指上河滩的方向上，心中唯一剩下的想法就是“我必须适应。”

七人靠拢，空间跃迁的撕裂感强于固定传送阵。再一次落地，许知是真的难受到不行了。他捂着有些痉挛的胃，强制着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谷雨一开始就在他身边，看他难受，谷雨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用一点点愈疗型的魂力消除他的负面。

大雾四起，许知知道他现在已经在上河滩境内了。

他抬头，想观望一下秦妄的位置。

“如果连这点问题都克服不了，那你的确没什么必要待在特殊部队。”

冰冷无情的声音在耳边蓦地响起，明明秦妄站得足够远，可他的声音依旧穿透了一切，直直扎向许知的心脏。没有刺痛，只有闷闷的疼。

那是不被肯定的难过。

许知放下手，把所有生理的不适全部憋了回去，哪怕胃部仍旧难受。

“戒备。”

秦妄语气冰冷，言语也同样单调。

银针出现在手中，许知的自主意识终于缓慢地回笼。七人切换了戒备队形，许知的正后方站着的是秦妄。

“位置。”是询问的命令。

许知有意识地知道这样的问题该由自己和谷雨来回答，于是他闭眼，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特殊部队的暗号形式需要特殊重设，在队内区别于军部用语，许知了解过他妈妈的部队，知道许多特殊部队的底层规则。

“后十五度，直线延伸，异灵气息连续。”谷雨的声音平静，严肃且认真。

“后六十度，劣弧扩散，异灵气息强大，时有时无，有攀升趋势。”许知说。

许知敢肯定自己的回答是准确且正规的。

“任务倾向数值。”

“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一次却没有传来许知的声音。

许知很清楚，每一纪特殊部队的队内底层规则是不一样的，执行任务用概率描述成功可能来避免造成重大伤亡太正常了，但是凡事都是有不同的判断标准的。他刚刚进入274C，单靠自己的判断并不能给出基于整个队伍的概率。

“后六十度，任务倾向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谷雨的声音倏然响起，打碎那几秒慢如世纪的沉默。

许知的余光瞥见他右侧的谷雨，刚好看到他同样的侧目，朝自己会心一笑。许知嘴角微微弯起。谷雨是在提醒他，在本来需要他判定的领域给出范例。

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比许知的预估高很多。但他可以通过这个比例去判断，或者说这一句话足够他想清楚274C通常的判断标准。

短暂的那一刻停顿似乎并没有引起领导人的不满，秦妄语气依旧，“右后方，行进。”

“是。”

第一次参加入这样大型的异灵对抗，在秦妄下达散开的命令时，许知主动靠近秦妄，期待他能像和前任队医配合那样和自己搭档，但是秦妄并不需要他的帮助，于是没有给他一丝一毫可加入的机会。

银针握在手中，没有注入魂力时冰冷而沉重。

他很快意识到，在过去的两波异灵攻击里，许知自己动手解决掉的异灵还没有自己在公共试炼场里走两步杀得多。

许知突然想起，第一次任务那天，秦妄看着自己手足无措，淡漠地说了一句话。

“二百七十四纪的队医从不软弱，

你做不到强大，那你就离开。”

他特别不欢迎自己。

可许知并不会因此远离他一步。

去到特殊部队是他的梦想。

他是高层牵制母亲的棋子，是高层限制秦妄的棋子。

人生来慕强。

第三波袭击到来，秦妄冲出去扣弦拉弓的同一时间许知二话没说和他并肩，银针感受到魂力注入，变轻的同时发出阵阵嗡鸣。

秦妄没有看自己一眼，但是没关系。规则至上任务至上，既然这是秦妄死守的东西，那许知会努力去达到。

“任务性质为弱化动乱群体，不要恋战！”秦洛远远吼道。

“方位！”

冷冷地，秦妄的声音蓦地响起，没有前言后语，许知微滞，不知道他在和谁讲话，不知道他问的什么位置。

刺眼的淡蓝微光在眼前炸开，许知慌神，无措地回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秦妄带着冷漠的眼神。

许知看到了一种情绪。

“如果你不想做一个技不如人的废物，那你就适应。”

语气平静，像是对着死物说的。

是嫌恶。

许知的心紧了一刻。

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不会知道谁厌恶自己还不要脸地贴上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眼前这个人，他没来由地想要靠近，想要和他有些什么。即使他们从前从没接触过。

许知不觉得自己是个只看皮囊的人，只是从小到大，这个人太耀眼太优秀，所以他迫不得已去看他，然后看向他，看齐他。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有什么东西就在告诉他，他和这个人绝对无法只是两条平行直线。

“你的命运大概是确定的了，”一个声音自脑海响起，“现世会推你走近一个人，你自己也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他，接触他，然后为他付出你的全部，甚至为他去死。”

猛地皱起眉，一瞬间，许知心中产生了无数厌恶和愤怒的感受。

是恶。

是从他有意识以来就与他同在的存在，行踪不定，非魂非鬼。只有他看得见，只扰乱他一个人的心境，赶不走，杀不灭，打不死。

手里的银针带上强大的魂力，愈疗型的温和已然不再，眼前的异灵没有面孔，脑海的魔音挥之不去。

挥针出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和银针相撞，巨大的轰鸣声炸响，墨黑色的箭矢牢牢挡住银针。

瞳孔猛地缩紧，许知带着惊愕地看向不远处的人。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合作？”

那个从小听到大的声音回荡着，许知的呼吸不自觉地变急又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