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代表着,他是取代了这个位置,顶用了这个名号。
这很不好,特别不好……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秦妄。
“都看到了。”他声音冷淡。
许知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你应当明白,你代替的是谁的位置。”
毫无感情,就像在给死刑犯戴手铐押去刑场一样。许知感觉,有一个沉重的枷锁被绑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一个解不开的枷锁,会在未来一直束缚着他,让他成为那个身份之下的囚徒,不得翻身。
“我明白。”许知回答。
秦妄没给他多少眼神,转身离开,274C的成员紧跟其后走进总控大楼,谷雨手心冒汗,握着许知的手拉他走。他听得见谷雨重重的呼吸,知道他也是害怕的,但是他还是听见谷雨愤愤不平的声音,“什么毛病,小浠你别管他,不要在意那么多……”
明明上一秒还轻松的氛围,还开朗笑着的新朋友,这一刻居然带上了阴郁气息,沉默着,像是被剥夺了光彩。谷雨着急,可他同样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在许知面前小声吐槽,为的是让他放宽心,但是这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好的作用。
走到一处机械设备较多的地方时,一个身姿板正,面容如清风明月的女人迎了出来,她开口,语气还带着一些活泼调子,显得没那么成熟,“祝安秦队长,今天不是新队员入队吗?怎么还接了任务?”
许知看到了秦扶衣投来的目光,只是轻轻一眼,没有太多别的注视。
“新队员实力很强悍呢。”她笑着对秦妄说。
秦妄不回答秦扶衣的任何问题,仿佛觉得多余,或者没必要回答。
秦扶衣也识趣,她不再说那些得不到回应的话,很快到达了传送部。走进传送部,魂力感应的传送系统在感受到管理者到来时如有生命般缓缓亮起。
“回景镇。”秦妄开口,报出一个地名。
秦扶衣笑着点点头。下一刻,传送系统的机械女声响起。
“已读取信息,正在安排【猎原-回景镇】的传送。”
蓝金色的符文覆盖上身,许知脚步虚浮地站上传送阵,谷雨立即就记起了叶犹青的话,抓住许知的手臂,秦扶衣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祝幸。”
一瞬间,空间穿梭的眩晕感侵袭大脑,胃部不住地抽搐起来。
站定那一瞬间,许知不自觉咬紧了牙关。谷雨不知道他晕传送阵的强度,落地时也不敢给他灌输魂力,只能扶着许知,眼中带着焦急地拍拍他的背。
难受的感觉和心底的压抑共同作用,许知觉得那感受直冲咽喉鼻腔。他皱眉,却最终看到秦妄了头也不回往前走的动作。
“现在的传送系统空间撕裂感还是太强了,”秦洛关切的声音响起,“先缓缓吧。”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是要早点适应的。”
似乎是觉得自己遭到了嫌恶,许知的心中不自觉地产生了些悲伤情绪,可是今天是进入部队第一天,他不能当拖后腿的人,也不能第一天就在同伴们眼中留下这样不好的印象。他艰难地拍着胸膛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安慰似地捏了捏谷雨的手,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走吧,没事的。”许知说。
谷雨自认为,就算是旧相识,现在也算是刚刚和许知认识。可是仅仅想到从许知身上产生的那股亲人,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的令人喜欢的感觉,他就觉得秦队长这样真的很过分。
他一到来,许知就沉默着,压抑着。
这一刻谷雨觉得,许知该远离他,越远越好。
谷雨点头,拉着许知跟上队友的脚步。
第一次任务去到回景镇,并没有多严重,普通的怨灵动乱而已,秦妄做事的果断让许知在第一次任务中几乎成了透明人,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甚至都没有必要化出安魂铃,秦妄结束异灵夺舍者的生命,连目光都未曾停留在那尸体上半分。
真真实实感受到秦妄情感过于冷淡,玓清黎在进入回景客居以后就去找了秦妄说话,而傅恩玖则跟着谷雨一起,对许知进行开导。
“他的性格其实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傅恩玖说,“大概是因为秦队医的离世,他对一切都变得更加冷淡冷漠了,对规矩的看法变得死板固执,对这个位置代表的意义执念也更深了。这是个死结,但迟早是要解开的,在那之前,我们没有找到办法……”
“没事的傅姐姐,”许知笑笑,“我会不添乱,但我会努力让秦队长接受我的。”他说得坚定,好像真的是为了一个目标。
傅恩玖叹气离开,谷雨陪许知一起去了他的房间。
抓着许知的手,谷雨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
“凭什么让你来做那个受气包啊?”他说,“只知道迁怒别人,守着那套死板的东西循规蹈矩,对别人造成伤害,他到底凭什么啊?”
“你明明不是故意的,内定又不是你的错,你昨天表现得那么出色,他到底是瞎了还是怎么,你到底哪里配不上这个位置了?”
“我看得都难受,没见过这么过分的人。”
“你还说什么要他认可,秦妄是死冰,秦桉前辈离世以后就没谁再能让他动摇一分了,出出任务打打配合到退役得了,干嘛去看他冷脸,干嘛一定要承受他的冷言冷眼?”
谷雨还在呢喃,抱怨,一句接一句。良久,许知就像自动屏蔽了那些由外界带来的负面的东西,在一次把希望放在了首位。
他看着谷雨,目光真挚而带着些光亮,“没有不能融化的冰山冻原不是吗?”
谷雨听到他的话,微微愣神,不久,他凝望着许知的眼睛。
“或许我不该想象你和那些喜欢他外表的人一样会对一块冰山痴迷,但是许知,现在的秦妄不是什么值得喜欢的人,你别看都不看清楚就献上你那一颗真心。”
他的话绝对,这样的对话似乎不像是发生在两个认识不久的人身上的。
沉默半晌。
“许知,”谷雨叫他,很正式地叫,“我真心希望你不要受牵连,被牵绊。”
“所以你也不要这么觉得呀,”许知朝他露出一个打破霜雪寂静的笑容,“我有我自己的选择,但我也不会那么笨那么傻,我来这里的目标是成为一名合格的裁决者,”他偏头,“而且特殊部队禁止恋爱哎,就算我真的喜欢秦队长,只要我表露出来,我不就会被特殊部队开除嘛?”
“哪来的这规矩……”谷雨深深地看他一眼,“说得倒轻松。”
许知向来喜欢用笑容化解各种奇异气氛。在他看来,尴尬,沉郁,悲伤,无奈,愤怒,都是可以用一个符合情境的笑容来缓缓冲淡,化解的。
谷雨只好保留自己的担心,和许知一起活跃起当前的气氛。
第一次任务结束以后,274C照例举办了新队员的欢迎会。在帝都的高级餐厅,谷雨带着许知坐到了包间的中间位置。白天的事情已经不再重要了。
谷雨抱着饮品单靠近许知,由于是公费聚餐,他十分果断地翻到价格像是喝一口就能长生不死的那几页饮品,看着那些华丽的,朴素的,古怪的东西问许知,“你能喝酒么?”
许知抬眼去看,那一片的饮品多多少少都带点酒精。他凝眉,很快问,“队内有规定什么能喝什么不能喝么?”
谷雨被问得一愣,“什么队伍连喝什么都管啊?”
许知眨了眨眼,思考了几秒,“你们平时喝什么?”
“酒,”谷雨说,“我们队里除了队长都是能喝点酒的。我入队那天就是,欢迎会上大家点了不少名贵的酒,而且那天我姐姐和姐夫都在。”他想了想,“队长的话是滴酒不沾的,他一般选择普通饮料或者白开水,这次欢迎的是你,你想喝什么?能喝酒吗?”
许知微微沉默一阵,很快,他严肃地说,“我现在才十六岁。”
谷雨立马会意。很快就决定好了许知和秦妄这两个特殊人员的饮品。秦妄的确不欢迎许知这个新队员,但他还是在这,估计是玓清黎或者秦洛要求他来的。
谷雨带着许知,像是怕他放不开一样主动活跃气氛。所有人一起举杯,欢迎许知的到来,许知回应。这个过程本该有队长说些激励性的话的,但是秦妄没这个打算,许知也早早就说了一切从简。
在一声声欢迎里,许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对面的人身上,但是这是单向的。秦妄依旧没有给一丝一毫多余的目光,他宁愿低着头摆弄终端和手机。许知有些沮丧,但他没想让自己被沮丧淹没。
饭桌上有说有笑,大家放松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生活琐事,国际八卦。许知被谷雨拉着加入他们,时不时看看那个想走但却没离开的人。
“叩叩”的扣门声响起,餐厅的服务生轻轻地打开门,说了句抱歉的话,走到秦妄身边告诉他,“秦队长,国协N0301请见。”
秦妄点头,说了句“失陪”,离开了。许知有些失落地望着秦妄离开的背影。谷雨喝了些酒,脸颊微微泛红。看到秦妄离开,他的兴致一下子提到了顶峰。
许知看得出来谷雨即使讨厌秦妄,他害怕和敬畏的成分仍旧多于讨厌,所以会被秦妄的威压震慑。
谷雨没了制约,终于开始大放厥词地说着秦妄的坏话,许知张大眼睛地看他,同时也拉着他希望他收敛些。
“怕什么!”谷雨有些醉地喊出来,“国协N0301找他他就不会再回来了,敞开了喝!”
许知皱皱眉,看着队伍里其他成员,寻求帮助。枫奕自然无所表示,秦洛也摇摇头。最后许知看向两位姐姐。傅恩玖也有些醉了,玓清黎摇头,许知明白了。这样的状态大家习以为常,谷雨和秦妄有仇大家也见怪不怪。
再一次喝完杯子里的酒,谷雨整个人靠到了许知身上。他眼神涣散迷离,显然是醉了。许知有些担心。
“六月中旬我们俩要去第六陆的协和医疗总会培训一个半月,到时候就能离他远点了……”谷雨说话的声音都不连续了。
“培训?”许知疑惑出声。
“对啊,”谷雨懵懵地回复,“新的药剂完全通过审批是特殊年,需要连年培训,那时候其他几个国家协和部队的愈疗师和维安的军医都要去,是专业的医疗培训,我姐姐告诉我的。”谷雨闭着眼回应。
“唉,”傅恩玖端着酒杯叹气,“这臭小子,皇子妃每次给他说了什么事情他转头就捅出来了,大大咧咧没个正经,小许你可别学他啊。”
许知只是笑笑。
那天晚上,许知是被后边赶来的谷若璇带回帝都二区境谷家过的夜。用终端联系了温之吟告知这件事以后,许知以为这一天就那么结束了。
夜里十一点,许知迷迷糊糊看到了终端亮光。是许烟发来的消息。
[母上大人]:你爸没带钥匙。
[母上大人]:过了封禁才记起来你锁了大门。
半分钟后。
[母上大人]:算了不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