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幕的灯光是暗蓝色的，许知站在灵魂队伍中，秦妄就在他身旁。

台下和台上不一样，在台上时，他们作为演绎者必须强制遵守规则，而台下他们就不再受“演绎”的规则束缚，虽然不能大幅度移动和变换位置，但是动动手什么的完全没问题。

秦妄侧头，在他们的规则里看着许知的侧脸，许知感觉如芒在背，于是不去看他——不看他就不会看到他的眼神，也不会看到手语，幽域不能发出声音。许知决定好好利用这里的规则。

下一刻，垂在身侧得手被抓住，许知身形一颤，秦妄没用多大力，感受到他被吓到以后动作放得更轻。许知依旧不回头看，眼神一直注视着身旁的孩子们。处于同一规则层的不止有他和秦妄。

半分钟后，秦妄放了手。灵魂没有体温，许知此刻却觉得整个灵魂本体都有些灼热。

秦妄给他写了一句话，用着专业的部队用语，但是说的却是……

许知侧头，收手不回复。

他现在要做正事，不能为情所困。

他本以为秦妄会问他，为什么没和他提过，秦洛的话里不乏重要信息，许知上辈子却一声不吭。其实主要是没有机会和他讲那些事情，而且那时候许知看得见的信息不多，也从来没想过这是一个巨大的背后棋局，所以他愚钝的脑袋就放弃了思考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可是秦妄好像并不在意。

许知想，倒也是，如果上辈子那几年的每一件事都要去过问和复盘一遍，那他和秦妄就要面对很多尴尬的事情。现在这个关系就挺好的，没必要再去纠结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剧目的重现倒是警醒了他。

第一幕里，秦洛在家里拿起的或许的确是一张全家福，里面有他的母亲允希和他的姐姐秦桉，他说“妈妈和姐姐也是”，许知暂时不清楚那个“也”字究竟用在哪一方面，秦桉死于灵魂封禁，秦洛死于灵魂献祭，允希死于异灵道霍乱，于是许知也就排除了“也”字代表的事物最大的一种可能——死亡形式。

秦洛和他说，“秦妄本来不是这样”，这句话在许知上辈子其实很早就意识到了，回去第二次时那些若隐若现的感触也变得更直观更深刻，所以他到最后坚持着践行了那句“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在安魂铃最大程度削弱木偶纺线时试着给予他自己的死讯，相对的情感是让木偶纺线破解的唯一办法，这是许知拿死亡验证的答案。

秦洛说，“你是变数”，许知不止一次听到这个词被用在他身上。沐霖予的记忆里许时说他是变数，沫初的记忆里，杀掉尹素的人也说过，他是变数，甚至包括秦妄，同样承认了许知所问的“他是否是变数”这个问题。

许知不能第一时间明白“变”在哪里，只是惊叹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放在这个定义之上。

但有一点很清楚的，他的存在具体“变”在哪里，不是一个很容易就能够解释清楚的事情。

秦洛说，许多简单的事情，复杂地交叠在一起，所以让事情变得混乱难解，甚至结出了代表“腐烂”的恶果。那么他今天所知道的，有关生灵祭和异神的一切，是否就是那个恶果呢？

他没有依据。

秦洛处在哪一个位置，他又是从何得知，又为什么迫不得已，接下来的哑剧剧情里或许会有答案。

倏然，虚空的灯光聚集在了一点，而这极小的一个点里，站着整整七个人。

防御的圈子外是攻，控，愈，圈内是队伍唯一的防御型天赋者，他升起的防御带着淡金色的灵流，最缥缈的色彩交织其中，构成了最完美的防御。

第二束灯光照着一个速度极快地袭向众人的中阶异灵，瞬间出现在防御圈近点，下一刻，它被靠得最近的玓清黎一鞭子抽落在地，在泥土的地上重重地弹起，很快就近乎无法动弹。

鞭子出现的那一刻，第三幕的信息浮现幕布。

[第三幕，遇袭]

这一幕或许语言是不多的，因为当时情况也很意外，秦洛略去了何时何地遭受袭击的信息，从一开始就是异灵袭击。

场景亮起，是一片矮乔木和一条不是很急的小河，那是松针河的一条支流，叫小调河。最大的支流流进幻谷河，但那一条早已干涸。几人站在里小河不远的地方。

其实正常情况下他们完全没必要在一开始就如此警戒，但是这一次的情况并不一样。那时他们从中部到这里用了一天，到时已经是夜了，他们一路寂静，可谓顺风顺水，什么都没有遇到，许知察觉了异灵气息的微妙变化于是叫了停，后来他们就一直等在原地，结果不仅无事发生，刚刚就连这一块的异灵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知和谷雨确认感受不到异灵气息以后点头，传递了无重大危险继续跟进的消息，也就在那一刻，那个中阶异灵冲了出来。

许知和谷雨都面色凝重。

玓清黎用鞭子把那只异灵控制住，但即使异灵已经抓到了，他们还是无法辨认异灵气息。

谷雨摇头，很快和许知换位，由他来向秦妄传递这种信息。银针出现在手里，许知的演绎者做出警惕的姿势。

许知对这一段记忆不深，因为对他而言这一小部分只是和异灵相斗，没有太多其他关键事情。他看着台上自己的演绎者，演绎者和原身可能等比，也可能等比放缩，但不论如何都遵从记忆，所以许知一眼看去发现……他最矮啊！之前傅恩玖和玓清黎两位女性成员都比他高两三厘米，现在衡林也比他高。

这一点其实许知一直很不解，他的母亲许烟身高一七七，父亲身高一八五，而他就是正正得负的身高。现在他的孩子十四岁有近一米七，以后可能会由于秦妄的遗传长到一米八以上，那时候他真的就是全家最矮那个了。

许知微笑一下安慰自己。

他才二十岁，他还能长高。

中阶高阶异灵不断出现，许知不记得在离开这里之前他们打过多久。秦洛的记忆到第二分钟以后，许知终于开始重视这些打斗场景。

一般的舞台剧，哑剧，每一幕的时间会被限定在三到五分钟以内，幽域剧场是否受这个规则的制约许知不清楚，他知道的是，秦洛在不被谁控制的情况下，绝对不会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他留下这一段记忆供人演绎必然是有理由的。

许知注视着秦洛的动向，却发现只要他看秦洛，“自己”就会不断地出现在那些场景里。

……他自己以前有这么烦人吗？

五分钟，这一幕结束了，基本没有关键信息的一幕却花费和占据了整个剧目开场到现在最多的时间。

秦洛想说什么？

第三幕结束，舞台的灯光熄灭，没有太多中场休息的时间。只是第四幕开始时，许知还沉浸在思考里面。

温彦的目光从看到第三幕以后就不断地在不远处的队医和演绎者之间打转。

很快，第四幕独特的开场吸引了众人的视线。许知抬头，惊奇地发现第一束聚光灯并不在舞台的地面上，他望着那片黑暗里仿佛无尽虚无的黑色天际，那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画面。

一个巨大的灵魂只有颈部以下和胸部中上，只有两只手是完整的，他将手缓缓抬起，身前一个比他小很多的灵魂随着他的动作，小小的魂体抬起手，迈出腿，弯下腰，仰起头，活像一个提线木偶。

很快，那地方的聚光灯熄灭，第四幕的名字浮现。

[第四幕，恶斗]

几乎是同一时间，场景迅速转换，低矮乔木和荒草相生，参差的地势和若隐若现的山谷形状，延边吹来的寒风和时不时变得仿若可以触摸的空间，无数记忆细碎的画面一帧一帧浮现。

许知记得，是那场不怎么严重的袭击让他们靠近了这个带有丘壑矮崖的边境。而他们一来到这里，就惊动了守在这里的许多存在，异灵，异兽，以及路线里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夺舍异灵。

队伍四散，为了对抗随时变化的攻击对象，时而配合时而单打独斗。他们每个人都能和其他所有人配合，固定配合为攻愈、控御，舞台上，许知的演绎者和秦妄的演绎者配合默契至极，许知甚至都还记得那些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