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谷雨再开口,已经是许知记忆里的那天晚上了。
“许知。”
谷雨的声音里带着凄凉。
……
“许知,我的挚友中了碎魂咒,他快死了,你怎么可以让那个孩子的存在加速他的死亡呢?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坏吗?我只有他一个朋友了,他是我的挚友,是我除了小珂以外最后一个亲人了……”
“碎魂之痛,以后会每天折磨你,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以后也会每天折磨你,你让我怎么忍心看到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承受这些?”
“你舍不得打掉。”
他总是一阵一阵沉默着。
“许知,你知道他多大了吗?”
谷雨的声音断续。
“三个多月了,三个多月意味着什么?你也是医生,你该清楚,不是不能打掉了。”
谷雨声音苦涩。
“而是三个月了,他已经有心跳了,或许还能听见我说要他死了。”
良久。
“我只会帮你一次了,许知。”
声音散去,这一次画面终于有了变换。
许知看着那记忆的画面,他以为会看见自己,可是他没有。
大雪纷飞,那是二百七十五纪六年的第一场春雪,在祭神会的祈祷声里,所有人都在庆祝着国际危险人物的死去,谷雨一个人,用自己的外套裹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疯了一样跑着。
大雪落满了山头,太阳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进入海洛兰亚境内,雪本该是要变小的,可是那里的雪却越下越大。
这样的天气,注定了海洛兰亚拥有一个不暖春。
谷雨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走过几次空间传送,最终停在了一个许知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他敲开门,开门的是许烟。就像早就预料到一样,他们没有丝毫意外。
进门,许烟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久久出神,温之吟则着手处理新生儿的一切。
“好小。”
温之吟的声音响起,带着别人不能明白的情绪。
“许烟,他好小。”
许知曾经在回景镇的那个梦里已经看到过这个场景了。看来那时候,幕后人就已经在提醒他了。
“小浠给他起名字了吗?”
谷雨缓了很久,才看着温之吟回答。
“彦,无言的谚。”
“姓氏没说?”温之吟问。
“没。”
许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小小的孩子身边。看着他的模样,还有那半睁的眼睛。她突然恍惚了一刻。
许烟似乎说了什么,只有一个字,她欲言又止,没有下文。
温之吟看去,问,“什么?”
“没事,”许烟望着温之吟,“姓温吧,反正他本来就该姓温。”
温之吟看到许烟开口做决定,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没多说,默许并支持了她的决定。
“许阿姨,温叔叔,阿彦,能养在我家吗?”谷雨出声,似是恳求。
“你来养?”温之吟看着谷雨,眼里有些疑惑。
“是,”谷雨说,“他托付给我,自然是我来照顾阿彦长大。”
“小浠还真是会给你添麻烦。”
“我不麻烦的,温叔叔。”
“我只有阿彦了。”
画面最后一次消失再重现,是一个寂静的夜晚。
谷雨抱着小小的温彦,坐在书房窗前的摇椅上,他轻轻哼着歌,孩子已经熟睡了。
“阿雨,怎么还在这?”刘阿姨的声音响起,带着担忧。
“嘘。”谷雨轻轻说,“他睡了。”
刘阿姨摇摇头,“你这孩子,都这么久了,还是早点振作起来的好。”
谷雨看着温彦,眼里是复杂的情绪,有爱有恨。
他轻声,“刘姨,你说,我为什么总是留不住他们。”
刘阿姨没有回话。
“姐姐走了,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小珂,现在许知也走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突然能够理解那天许知劝我不要退队的原因了。我退队,再也没了特殊部队这个强大的依靠,姐姐离开了,最后的依靠也就没了。他那时候已经残魂了,他知道瞒不住,他知道自己早晚也会死。他隐瞒,也是,谁不想活着?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看出来他不对劲的。”
“幻境异灵那次,一个和队伍配合那么多次的人,怎么会在关键的时候增益失误。”
“后来在赫尔墨斯,一个多月的驰援,他说什么水土不服,都是骗我的。”
“残魂那么疼,使用魂力那么疼,他的脸白成那样我都没觉得不对劲,是他拿着自己做出来的药瞒着自己的病情,他该流了多少血啊……”
“我怎么能蠢成这样。”
他自嘲般笑了,“我他妈到底干了什么啊,只顾着自己消沉,那么久没见过他一面。”
“我还说了那么多伤害他的话。”
“那么多对不起他的话。”
“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
“最后把关系搞到被我碰到都会应激的程度……”
“……我真该死。”
他失去了多少,他数不清了。
“……我失无可失了。”
他哽咽出声,却因为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而极力抑制。
“他那么怕疼,那么怕苦,那么怕冷……可是那几个月里,他一颗药都没吃过,甚至是减轻疼痛的魂力也不能承受,明明晚上疼到睡不着,可是他就是不吭声。”
“没了魂器,失去天赋,他本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他的身体差得连普通人都不如。”
“还要承受着孩子生长带来的不适。”
“那时候我就在想啊,我这个朋友,到底是为了什么?浪城没有温暖的春天,他为什么又偏偏选在浪城?”
谷雨看着远处漆黑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用手轻轻拍了拍婴孩的背。
他眼里的恨散去了。
“阿彦以后会拥有什么样的天赋呢?是和妈妈一样,还是和父亲一样?”
“性格不要像,性格谁都不要像。”
“一个固执一个死板。”
他笑了笑。
“真是的。”
“许知怎么会死呢。”
“他说过他不会死。”
“我也觉得他不会死。”
“他估计就在这世上哪个地方,他还要回来看阿彦长大呢。”
“我……还要,等他回来呢。”
“他是我的挚友不是吗。”
“我的挚友不会离开我。”
“阿雨,给我吧。”刘阿姨伸出手,抱走了温彦。
谷雨坐在原地,看着外面。海洛兰亚没有月亮,谷雨没见过。二十二岁的谷雨,知道他承受了什么的人一个一个离他远去。
他的记忆似乎是太痛苦了,每个看的人都沉默着。
同样的离别,谷雨经历了两次。亲眼看着姐姐的死去却没来得及救下她,转身离去,挚友的离世是无能为力。
他们似乎并不意外,关于温彦的身份。这一刻在谷雨的回忆里也得到了证实。
沐花离也突然懂了,当初猎原试炼那天,秦索吼出的那句“原来你是他的儿子!”指的是什么。
那个遭万人唾骂,人人得诛之的人,那个在国际高危胁人员榜单上的人。遭受国际虚有的碎魂处罚,最终被除名的人。
纺师。
许知。
是温彦的母亲,妈妈。
一段连续的记忆,伤痛却波及了不止一个人。许知从来不知道,谷雨从前能狼狈成那个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狼狈成那个样子。他最后一段时间一心都是什么时候解脱。他真的忘了,他的死会给谷雨带去什么。
温彦和任捷,自出生起就相互依靠着。谷雨的记忆里,离去的是他们两个的亲人,也是谷雨的亲人。他们那时幼小稚嫩,什么都不懂,伤痛也就留给了唯一懂得所有的人。
温彦似乎突然更加能理解,五岁那个生日那天,谷雨问他知不知道孕育是什么意义。什么意义,他以前懂得,现在……他能够理解谷雨知道自己的存在时,那种绝望。也是这一段记忆让他知道,那样的愤怒悲痛,只是因为他的存在会加速母亲的死亡。
任捷感受到了温彦发冷的手,还有稍稍有些急促的呼吸。即使自己刚刚亲眼见证了父母的死亡,他还是伸手回握了温彦。
许知闭上眼,眼里的泪到底出于什么他也不清楚,心疼还是自责,或者对自己的怜悯。
记忆的画面终于缓慢散去,许知无力地收了手。异魂力消散带起一阵风,那只蚀灵异灵也如泄气般变得瘦小。许知心中情绪复杂,什么都有,甚至是愤怒。
如此冗长的记忆片段,有用的不过也就刘阿姨递给谷雨的纸条。
属于许知的那段记忆到底有什么出现的必要呢?为了告诉谁什么事吗?哦对了,他真名被爆出来了。还有温彦和他的关系。
他现在还能抽空去想什么,可是还有一个异灵没有处理。
许知想说先处理掉那个异灵,可是开口那一刻,他突然发觉自己声音异常地嘶哑。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脸上,带来怪异的温热感。
许知抬起手,鲜红的血滴到手背。
秦妄迅速地伸出手扶住许知。
“我没事。”
许知抬手擦过了那莫名其妙的鼻血,意识到那血止不住后他伸手抓住了秦妄的手臂。
“抱歉,队长,麻烦带我去刚刚那只异灵那里一下。”
秦妄不问,带着许知转身就走。
孩子们沉默的沉默,反应过来的相互知会着。温彦调整情绪的能力很强,他记起了自己是这支队伍的队长,眼前不再有记忆画面,他开口说,“去找秦队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