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示意秦妄和自己一起去。
“任医生,沫初她……我们该怎么救她?”沐花离检查了沫初的情况,许知在治疗温彦的同时散开了魂力,沫初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沐花离还是准确地知道了她的伤,并且知道她目前处于幻象中。
“别急,先找个开阔的地方,”许知已经决定好了策略,他转身,“队长。”
秦妄点了点头,他垂眸,很快抬眼,许知了然,出言,“走。”
众人跟着秦妄和许知,很快来到一个异灵气息相对较淡的地方,秦妄靠许知较近,他轻声,“我守你。”
许知微愣一秒,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许知笑笑,念归林这种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乱子,许知如果要求绝对安全就必须压缩时间,秦妄在跟前着实会安心点。
“小鹿,你现在能召唤揉云吗?”许知问鹿林冶。
“可以的,要多大范围?”鹿林冶会意。
“半径二十米左右。”
“好。”
“陈序言防御,花离辅助我,小队长和副队长守阵,队长在我旁边以防万一。”许知迅速安排好所有人,然后转身看着在温彦肩头蹦得老高的断纺团子和被林叶掐住嘴的路蝶。“林姐,你们去防御阵外面等吧,或者也可以解除召唤回去。”
林叶瞅他,说,“暂时不走,我们还有事要问你,况且有小左在不是更安全些吗,先做你的事吧。”说完就拽着路蝶往外走,路蝶只能吐出几个稀碎的字眼。
温彦和任捷离开之前,许知突然想起自己的铃铛半废的事情,于是他笑着向温彦借了铃。温彦十分大方地说,“铃铛还是放在队医那里吧,反正我也用不了。”
许知十分真诚地摆手说不行的,魂器可以防身用,顺便还补了一句“以后还是不要随便把族内伴生的魂器交给其他人的好。”
一切准备就绪,许知让沐花离把沫初扶好,他催动安魂铃,随着小范围的铃兰阵法铺展,金色魂力缓缓注入沫初的眉心,净化负面并不难,侍花五族的伴生魂器天然地具有那样的效果,宗族天赋属于愈疗的温氏更是如此。
半分钟后,许知皱着眉,暂停了负面净化的动作。
沐花离看着许知的表情,脸白了一瞬。她没有问,等着许知说要怎么做。
“没用,”许知说,“不是普通的幻象负面,是其他东西。”许知看着沐花离担心的眼,“先别担心,我还有其他办法。”
所谓其他办法,就是在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幻象造成的结果以后,通过读取她的一些记忆,看看她失去意识之前看到了什么,或者直接寻找她回忆里让她应激的部分。
活人和死魂不同,死魂属于无本体的存在,抽取记忆时不需要考虑对本体记忆的伤害,但异魂力的危害本就很大,也不是全能的,哪怕许知再怎么擅长记忆读取和抽取,他也不敢保证不出一点岔子。
可现在没有其他解决办法,幻境异灵制造的幻象不同于幻境异灵的异魂力攻击,如果在医院,天赋为【判-通灵】的摄梦者可以很容易地解决幻象。
这里没有除了沫初以外的【通灵型】天赋者,许知要尽可能大的降低对沫初的伤害,所以他选择了共感记忆,有秦妄守在身边,许知放下心,催动安魂铃覆盖在四人上空,许知看向沐花离说:“我读取沫初记忆的全程都需要你用魂力维持沫初灵魂的完整,魂力不够就找秦队长要,不要逞强。”
沐花离担忧地点点头。
随着沫初身上缠上青绿色魂力,茉莉花的花瓣四散,许知扎破指尖,淡红色异魂力带着那滴血缓缓渗入沫初眉心,许知闭上眼,搜寻着感受最深刻的记忆。他与沫初共感,接下来沫初曾经所感受到的所有喜怒哀乐许知都会原模原样体验一遍,能困住一个人的记忆大多数是过不去的坎,不会有多好,甚至会很差,极少数人会被困在极乐的回忆里,鹿林族的幻术就是这个效果。
许知做了些心理准备,在确认无法找到她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后,他将目标改为了搜寻记忆。他猜测,沫初的执念或许和她的失语症有关。
再次睁开眼,一双手蒙在眼前,面前大概是一群七八岁的小孩,他们围着比他们略矮一点的沫初,欢笑着,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嘴里整齐地唱着别人听不懂的方言童谣,沫初小声地跟唱,突然,女孩的声音放大,“木头人,不许动!”
沫初挪开了手,睁开眼看着身边的一大群伙伴——没人动,沫初内心泛起一点泄气的感受,不过她还是再次用手蒙上眼睛,周遭的孩子们继续唱起那首歌,过了没多久,沫初再次出声,她说,“木头人,不许笑!”
听到指令的孩子们没有停下脚步,却都板着一张脸。突然,不知道是那里传来“噗嗤”一声,沫初眼尖地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女孩,开心地笑着说,“沫雪姐姐笑了!姐姐笑了!姐姐换我!换我!”
沫雪没办法地宠溺一笑,和沫初换了位置,沫初走进孩子堆,等待沫雪蒙上眼睛。
许知能感受到沫初内心的欢乐,他还在想沫初为什么会被这段记忆困住。沫雪拉起了沫初的手,在一众孩子散去后,带着她往一个有着表演台的地方走去,天空的颜色已经由蓝色变成橘黄,沫雪停下脚步,弯腰整理起沫初的衣服。
“小初,下次不能玩儿这么晚了,两溪不比城市,天黑了会很危险,尹妈妈也会担心的。”沫雪温柔地说着,她没比沫初大多少,但是却有着好些成熟的气质。
“沫雪姐姐,帝都是什么样的啊?”沫初问,孩童声音稚嫩,充满了好奇。
沫雪微微一滞,还是笑着回答,“帝都,是国王和三族住的地方,是政治中心,是一个很漂亮的发达都市。等小初再长大些,尹妈妈会送小初去浮城读书,小初以后想不想去帝都工作?”
沫初并没有立马回答,她的心里似乎在想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沫雪继续牵着她走,沫初的声音也姗姗来迟,“那会花很多钱的,帝都,很富有,我们住在贫民窟……”
“等等,”沫雪突然打断了沫初,“小初,听着。”她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语气也变得沉重,“姐姐不管是谁和你说的两溪是贫民窟,但姐姐现在要告诉你,两溪在海洛兰亚城区边境,我们这的人的确不富裕,吃穿用度也的确和城里人差了很多,但是我们也有很多城里人没有的东西,”她摸摸沫初的脑袋,“贫民窟,是自贬的说法,对于人而言,他们可以因为有钱没钱被区分,但你要明白,没钱的人也是人,没钱的人住的地方也是家,我们的日常生活和医疗都有保障,哪怕在帝都的王族看来我们的确贫穷,但我们不能因此承认那样的称呼,知道了吗?”沫雪说完沉默几秒,继续带着她往前走了。
沫初第一次见沫雪这样认真,她说不出话,心中空白一片,良久,她们走到了一座房子前,沫初看着沫雪,问,“王族,有很多坏人吗?”
沫雪呼出一口气,捏了捏她的手说:“不是的小初,人的好坏是相对而言的,”她语调依旧严肃,“王族,也有很多好人的,两溪的恩人就来自王族。”
沫初看着沫雪的侧脸,小小的心里,这一刻有了别样的情绪。她似乎可以理解,哪怕来到两溪的官员全都不好,但是她的家人从没迁怒谁的原因了。
许知在刚刚远远看见那座房子时就已经有些愣怔了——那房子他熟悉无比,他曾在那里暂住,给人看病,治疗瘟疫,甚至还在那间房子里亲手抱出新生的婴孩。
新生的……
“小初,小雪,怎么站在外面?”面容温和的女人探出头,她面容姣好,淡绿色的眼眸明亮,只是仔细看起来有些苍老。
绿眸柔情,难怪他从前觉得熟悉。
原来是故人的孩子,原来叫做沫初。
那时淮溪的瘟疫还没有结束,甚至发生了些意外的变异,所以他只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沫溪镇回到淮溪的医馆,后来还没来得及回来看一眼她们,没来得及问那女婴的名字,追兵的到来让他不得已离开了两溪,离开了这个所谓的贫民窟。万幸后来他得到消息,帝都的军队并没有为难两溪的镇民。
而面前的女人,就是沫溪镇镇长的妻子,也是沫初的母亲。可是许知记得,她那时只有沫初一个孩子,沫雪是怎么回事?
“妈妈!”沫初看见她,很快就忘记了心里在想的事情,她跑着扑进女人怀里,开始兴高采烈地分享起今天的事情。
“尹妈妈。”沫雪也喊她,不过她喊得很尊敬,似乎带着些隔阂。
“小雪,来,过来,”女人朝她招手,怀抱向她敞开了一半,“你已经是我的女儿了,不要再和我生疏了好么?”
沫初见姐姐半天没动静,从母亲怀里离开,转身拉起沫雪的手,拉着她一起回到母亲身边。女人将吻落在两个孩子的脸颊,说:“我们母女三个相依为命,心是一起的,沫溪镇还得靠咱们呢。”
许知体会着沫初的开心,心中是一阵阵暖流,因为他看到了沫初幸福的过往,但他也不自觉地难受伤心。
因为他深知,沫初并不幸运。
她的母亲叫尹素,据说是幼时随家人迁到沫溪镇,家族为了融入,她被家里安排和沫溪镇新任镇长结婚,婚后本是幸福美满的,可是后来某天镇长去了帝都就再也没回来过了。许知来时,尹素怀着九个月的身孕在整个镇里忙前忙后,那时候的两溪闹瘟疫,很严重,死了不少人,村民们担心尹素感染就不让尹素出门,尹素自己却没法安心地闲下来,她的丈夫是镇子的主心骨,即使他不在了,她也必须要替他挑起这个担子。
丈夫的死讯传来时,他们新婚也不过半年。尹素没时间悲伤,她有孩子,有镇子,她要做的事情很多,直到许知到来。他是国际危险榜上的人,尹素消息不滞后,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危险的,可她心底却并不觉得他是坏的。许知见到人们受瘟疫折磨,整个两溪万来口人,基本都是无天赋的普通人,他于心不忍,和尹素保证了自己可以救他们,也说了自己很快会走,于是尹素留下了他,她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许知想知道,沫溪镇后来怎么了,这段美好的回忆,于别人而言或许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日暮,可它却困住了沫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