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灵被软禁在了内城一处宫室内。
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但铁鑫在周围打了禁制……以卫灵现在的实力,想破除这样的禁制轻而易举,但势必会惊动卫徵。
他甚至连神识也不敢放出,因为不知道卫徵本人在不在城内。
这渣爹心机城府深沉,至今连面都没露过,却不知要把卫稷带走做什么。
卫灵心情烦躁。
他在宫室内踱步,一名侍女从外端了饭菜过来,有些战战兢兢地通报:“二、二公子,您的午膳。”
卫灵冷冰冰看对方一眼,并不想搭理。
侍女便把饭放在桌上,就想走——这位二公子不好相处的名声早已从洛城传到这里,宫室内留下的奴仆有不少是伺候前绥国王室的,如今成了战俘,行事更是谨慎规矩,生怕一不小心就没了性命。
卫灵看她逃命似的转身要迈出殿门,心思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等等。”
卫灵叫住对方。
侍女脚步一顿,身子肉眼可见的僵了僵,忙又扭过头,卑躬屈膝道:“二公子有何吩咐?”
卫灵看了眼殿外,那里守着的都是铁鑫麾下的傀儡士兵,这侍女倒是个正常人。
他冲对方勾了勾手,让她跟自己到内室。
侍女脸色顿时发白,不知对方要做什么,仰头看了卫灵一眼,祈求道:“二……二公子……”
卫灵垂眸看她,又瞥了眼殿外士兵,索性提高了声音:“怎么,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跟着我还屈了你?”
侍女咬唇,眼睛已红了起来,不得不跟卫灵到内室去。
然而进了门,却听卫灵道:“别哭,我不欺负你,你知不知道卜南子身边有一个叫谣童的人?”
侍女一怔,抬头看了看卫灵,见卫灵神情淡漠锋利,却也并不是一副十分可怕的模样。
她抹了抹眼泪,忙说:“卜、卜仙师我知道,谣……谣童……”
侍女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告诉卫灵:“卜仙师身边侍婢姬妾众多,不知二公子说的是怎样的人?”
卫灵却也不清楚谣童到底是什么模样,想了想:“那卜南子你多少了解?”
侍女犹豫了半晌:“卜……卜仙师他……”
卫灵看她似乎有些畏怯的模样,道:“照实说就是。”
侍女咬着嘴唇诺诺道:“卜仙师他……宫里所有的婢女、侍从们都怕他。”
据侍女所言,这卜南子样貌虽老,却色心不减,自入了绥国王宫掌事,宫室里不少年轻貌美的侍婢、乃至前王室留下来的贵女,都被他欺辱糟蹋,绥国那位献降的国君也遭他作践侮辱,最终惨死在了地牢里。
下人都怕极了这人,侍女先前也一直担心被对方掳去。
她眼眶发红地说:“不止是贵女、宫婢,平日里做事的仆从稍不合他心意,就要被打骂。”
侍女今年十六岁,按宫中原本的规矩,女子过了十六便可出宫择夫家,可她连带身边到了年岁的姐妹们都不敢提,生怕文书递到卜南子手里,反被对方扣下,落得更惨的下场。
卫灵蹙眉道:“你为我做事,此后我会想办法放你出宫。”
侍女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半晌,忙道:“二公子请吩咐!”
卫灵取出一个东西递到她手里:“想办法在卜南子身边找到谣童,把这个给她,她看了就能认出来,你让她想办法来见我。”
侍女接过卫灵递来的东西,见是一条编织手环,工艺精细,分明是女孩子的物件。
她点点头,不敢多问,在内室佯待了半晌,便出去了。
*
卫稷被带进了地牢。
地牢似乎刚经过修缮,原本用来关押犯人的隔间都被打通了,成了一个空旷、昏暗、压抑的偌大平层。
地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颜料还是鲜血的液体勾画出一个阵法。
阵法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阵法中央围着圆心钉了几枚硕大的钉子,钉子上拴着铁链,铁链上也用红色字迹写画着符文,尽头是一串镣铐。
卫稷被卜南子推到满地的镣铐前。
几名傀儡士兵过来,将镣铐一一锁在卫稷的脖颈、手腕、脚腕上。
“仙师……”
卫稷有些惶恐,他此前做炉鼎被迫承受引灵时,为防止挣扎,也被用绳子绑过,可眼前的一切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偌大的地牢,只有他、卜南子和几个傀儡士兵,卫徵不在,卫稷听说这位养父还在宁丘国战场……他不知道卜南子要对他做什么。
“公子莫慌,”卜南子慢悠悠地说,像是安抚,语气里又多了些得意,“将军如今被战事绊着,抽不开身,这铸身加印的差事,只能落在老道我头上。”
“铸……铸身加印?”
“引灵的过程已经结束,公子身子骨太弱,几个月后凝丹、养丹,这副身体可吃不消,炉鼎嘛,也得结实点儿,老道遵从将军命令,给公子修补修补。”
炉鼎,修补……
卫稷抿唇想,果真是个物件。
他并未挣扎,任凭沉重冰凉的铁链挂在身上,只是有些不安地问道:“那这要多久?”
先前被做炉鼎引丹的时也不过几天,可眼下这阵仗……卫稷看着周遭被改造一新的地牢,整个地方都像是为他专门准备的,他意识到自己要在这里被关好久。
卫稷无可遏制地恐惧起来。
他不怕死,可……
卜南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过来一碗汤药:“公子把药先喝了吧。”
卫稷垂眸,看着递到自己跟前的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比以前更浓稠了一些。
他胸中泛起一丝反胃,又不能推拒,只能伸手接过,喃喃回了句:“有劳仙师。”
说着,将碗捧到唇边,却没敢一口气喝下,而是蹙着眉,喝一口缓一口。
卜南子在一旁看着他,便有些不悦起来。
卫稷的身姿容貌实在太好了,即便被挂满锁链扣在这里,也依旧举止从容,腰杆挺拔得像弯不下去一样,连蹙眉都蹙得格外清秀。
卜南子盯着他光洁的皮肤、乌黑的长发、纵然孱弱却无比年轻的身体……心底升起一阵扭曲。
他姬妾环绕,靠寿元丹吊了一条腐朽的性命,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为活命,想法子讨好他,卜南子却从她们眼中看到掩不下去的惊恐与嫌恶。
他是个滞留凡界的怪物,得了机缘,可这机缘来得太晚。
他年轻时也是这般潇洒儒雅的公子。
卜南子曾不止一次想,若这机缘再来得早些,让他年纪轻轻……不,哪怕如卫徵一般,是四五十岁的样子,也比现在快活多了。
他坚信自己有大造化,可又无比厌弃自己如今的身体——卫稷年轻姣好的样子令他觊觎。
卜南子既欣赏,又压不住心底扭曲的妒忌。
便想毁了卫稷。
他忽然伸手,掐住卫稷的脖子,一手推着汤药,把药从卫稷口里强灌进去。
卫稷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到,被呛得咳嗽,又下意识挣扎,卜南子并不松手,报复般看着黑色的药汁从卫稷嘴角溅出,染得卫稷狼狈落魄。
森森笑道:“公子药喝得太慢,老道我哪有时间一直在这儿等着你,只能帮帮公子。”
卫稷对卫徵有用,他不敢真的伤了对方。
却可以想办法作践。
一碗药尽,有半数都被洒了出来,卫稷弯下腰狼狈地咳嗽,卜南子却把药碗递给一边的傀儡士兵,说:“洒了,再端一碗新的过来。”
卫稷满是惊惧地看着对方。
他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了卜南子不痛快——卜南子在卫徵跟前做仙师,表面慈善,背地里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卫稷早知这人阴晴不定的本性,一直对他毕恭毕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