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醒来,柴房里只剩海棠一个人。
刀莲生不在。
想来昨天早上被周氏指着鼻子骂过,男人憋着口气,今早便早早爬起来挣脸面了。
只是昨晚他究竟睡哪儿了?
海棠瞥了眼墙角那垛松毛,还是头天被他坐塌下去的模样。
这男人浑身像揣了盆炭火,哪怕在松毛堆里滚一夜,大约也凉不着。
算了,管不了那些。
趁周氏还没开嗓,海棠赶紧下床拢了拢头发,扯平衣裳,推门出去。
第二日,周氏依旧没给好脸。小两口便自觉找活儿干。
刀莲生还是砍柴。
白桂桢家垒了近十口炒茶的土灶,这些日子炒茶制茶,每口土灶白日里就没熄过火,用柴量极大。
刀莲生把堆在后阳沟晒干的木材一根根全部搬到前院,先用锯子锯成三十公分长的圆木,然后就抡起斧头便劈。劈柴这事他娴熟得很,斧落声脆,木屑飞溅,半上午工夫能劈出一人高的柴垛来。
待到所有砍伐回来的木头都劈成了柴禾,无柴可劈了,他又主动帮周氏修修补补家里的农具。修完农具,手闲不住,砍回来几根竹子,划成篾片编了几张晒茶晾茶的竹席。
海棠这边,昨日把后院的杂草都拔光了,又把周氏积了几天没洗的衣裳都涮干净了,今日比较清闲。她就去窝棚里帮王婶儿几个妇女烧火。
但烧火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那灶口的热气像火舌一样直往脸上舔来,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海棠烧了半日火,衣裳头发都打湿完了,整个人就像水里去浸过一般。
周氏路过窝棚,往里探头看了一眼。见海棠坐在灶边擦汗,脸上便有些不好看,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子。
不多时,周氏抱着一堆东西出来——才换下来的几床脏蚊帐、脏被面和枕套,团成一大团,扔到地坝里。
"你倒是会躲着偷懒。赶紧去把这些洗了。"
海棠没顶嘴。
周氏认为烧火是清闲的事情,是偷懒,就任她吧。反正坐在灶膛边半日她都快要热死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仍是用个背篓把那些蚊帐被面装好,海棠背着就去山下河边洗。
整整四床蚊帐加两幅被面,浸了水沉得压手。
海棠挽起袖子,把蚊帐一床一床浸进水里,揉搓,捶打,再捞起来拧干。
被子蚊帐都很大幅,一床被子她得拧三遍才拧干净大部分水分,手腕都打颤。
正埋头搓洗一床被面,天色忽然暗下来了。
海棠抬头——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压到了头顶,山那边闷闷滚过一声雷。她心里一紧,手上加快了动作。可最后那床被面才洗了一半,雨点子便如黄豆一般噼噼啪啪打下来。
海棠犹豫着是就这么背回去晾起来,没洗干净就没洗干净,反正周氏无论好歹都没好话,还是淋着雨把被面继续洗干净,像她之前跟刀莲生说的,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
一只大斗笠忽然罩了下来,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刀莲生身披蓑衣,已经蹲在她身边,二话不说接过那床被面,三两下在石头上捶净了水,拧干,丢进旁边的背篓里。
弯腰把背篓背上背,扭头看她一眼,"走。"
两人一路往回跑。到了半山腰,雨停了,二人便也放慢了脚步歇气,这时候海棠望见了整个白宏寨的全貌——浓绿的茶树从山脚一路铺到山腰,一行一行地排着,采茶的男男女女在茶垄间穿行,远远看去,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那片就是舅舅家的茶山。"刀莲生指着远处一片深绿色的山坡,"从那边到那边,都是。"
海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少说二三十亩。
但是跟整个白宏寨所有的茶山一比,也不算很多。
白桂桢的家底在海棠心里很快有了个大概的数——不穷,但也算不上大富。能雇几个茶工,但做不到让周氏闲在家里养尊处优。
"明天我们自己去茶山采茶。"海棠斩钉截铁,"不等舅娘安排了。"
说到底,挑水劈柴洗衣服都是寻常家务活儿。巴巴的远远跑来给白家做点家务事,就凭此,白桂桢即使回来了,借粮的话也开不了口。
刀莲生愁眉不展,"舅娘会不高兴。"
海棠哼一声,"自打咱们来,她就没高兴过。无论做啥,她都不会高兴。那还管她做什么?"
刀莲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明早就跟着王婶儿他们一道上山。"
雨渐渐小了,两人沿着湿漉漉的山路往回走。
路过寨中池塘,几个洗脚的妇人抬头看他们。有人捂嘴笑,"我说大白天的,他先前为啥跑恁急,原来是去接媳妇儿……"
有人问道:“那是谁呀?”
"那不就是白桂桢的外甥呀,娶了个汉人媳妇儿的后生崽。"
其余人都纷纷议论开来。
"汉人姑娘咋嫁到山里来了?"
"是呀,汉人一向看不起咱们窝蛮人的啊。"
"怕不是个好货。在汉人地方嫁不出去的,才给家里嫁到山旮旯来。"
海棠脚步不停,挺直了背走过去。
刀莲生跟在后头,经过池塘时往那最后说话的妇人脸上扫了一眼,那女人立刻低头假装搓洗脚上的泥巴。
等二人走远了,有人望着海棠苗条的背影又瞟了几眼,语气里又酸又嫉,"白桂桢咋就肯让外甥娶这么个女人?"
"还能为啥?我听说啊,是他那外甥害了鬼缠身的怪病,压根讨不上媳妇儿……"
"鬼缠身?!"
"可不是嘛,听讲那病发作起来,能把活人活活吓死。"
"真有这么玄乎?"
"我看八成是真的。方才你们没留意?那后生瞧着憨厚老实,刚才瞪人那一眼——凶光毕现,像要吃人似的,吓死老娘了!"
傍黑,刀莲生照例去井边挑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茉莉花。
现在,不时搞点花样儿,哄海棠一笑,已经成了刀莲生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