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秋日正是紫藤花绽开的季节,由上至下的花瀑绽得热烈,将藤袭山重重叠叠地包裹起来,整座山都显得臃肿繁华起来。
谁有能猜到这块山头中藏有专门抓来圈养的恶鬼呢?一年两次的花期带来一年两场的选拔,甜腻的紫藤香下,一代代的孩子被送入山林,成为滋养鬼的饲料。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紫藤花何尝不是将人引诱下地狱的恶鬼之花?
有传说娇艳的樱花树下埋藏着尸体,而藤袭山的紫色花海如此绚艳是否因为孩童的尸骨的滋养呢?
产屋敷雏衣同哥哥并排站在藤袭山出口,他们敛去脸上的表情,宛如两座精心打造的手作玩偶。
……找到了。
身穿蓝色羽织的红发少年。
尽管不知为何,没有见到那本该与他通行的身影,他所用的也并不是火之呼吸。但父亲所预言的未来从未出错过,
何况他还杀死了那只浑身长手的恶鬼……他就是父亲所预言的,未来将带领鬼杀队斩杀鬼王的剑士!
唯一不满的是,同时通过了最终选拔的剑士们并不全是听之任之的同伴。
“什么啊!”一位眼神凶恶的少年不耐烦地咋舌。
产屋敷雏衣与产屋敷辉利哉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身为妹妹的雏衣小步向前,离剑士们更近了一步。
他们整齐划一地拍动双手,“从现在起,餸鸦将会跟随各位。”早在一旁等候挑选的乌鸦群振翅飞来,毫不客气地停在新生队士们的身上。
“别开玩笑了!”眼神凶恶的少年一甩手将乌鸦赶飞,他身上穿着廉价的棉布麻衣,不少地方被磨损出了缺口,一看就经历了不少磨难,“乌鸦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什么?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贫寒的剑士暴怒地抓住雏衣的白发,将她整个人硬扯到自己身前。年纪尚小的女孩立刻在心中尖叫颤抖。
为什么偏偏要他们来面对一群带着刀的剑士呢?偏要她来保护哥哥?不——雏衣立刻纠正了自己的错误——身为产屋敷家的女儿,这是她的责任,去掩护哥哥的存在,并且亲眼验证父亲的预言。
“给我刀,现在就给我刀!鬼杀队的刀,‘变色之刀’!”
头皮一阵剧痛,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少年的刀随着他的怒火在腰身晃动。
好可怕!
难道父亲命令自己同哥哥前来为的正是这个事件吗?因为…她得代替哥哥去死?!
雏衣很早就知道四姐妹中有两人必定会牺牲。很早开始,父母就只允许两位孩子出现在公开场合,为的就是让鬼王误以为下一代的产屋敷家族只有两位。一旦到了危机时刻,四姐妹中必须选出两位牺牲,好让鬼王能够放松警惕,让产屋敷家族的血脉得以延续。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产屋敷雏衣紧张地捏紧手心,但脸上仍是一副木然冷漠的神态。
要是她惨叫出声,一定会被认出是女身。那么躲在她身后的孩子就必然是产屋敷一族隐藏起来的下一任家主了!父亲早已布下的棋局将会被自己的胆怯打破!
勇敢起来,雏衣!
她在心底为自己打气。
……自己的死是有意义的,她是自愿选择的死亡。
是崇高的,体现出价值的死亡!
她安详地闭上双眼,等待那一时刻的到来。
82.
如果野兽饥饿,那么便用新鲜割下的血肉来喂饱他们吧。
……士卒们是为了赏赐与战利品而战的。其中,战利品的比重尤为大。只要赢下一场战争,偌大的城池将化为他们肆意争抢的无人境。年轻的女人可以随意奸.淫,反抗的平民可以捅死吊死,大把大把的钱财珠宝可以占为己有,汉律不过是一张无用的废纸,在燃烧的汉鼎中化为灰烬。
这只军队需要血肉祭祀。
雨水不合时宜地落下,淅淅沥沥,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浸泡地吸满泥水。于是,吃了败仗的士卒们不得不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迈步。
并非是他们不愿骑在马上节省体力。
这几日曹操早就散布新令,严禁军士践踏百姓庄田,违者军令处置。
曹操向来不徇私情,治军尤为严苛,跟随他已久的军卒们也早清楚曹操的秉性。为了防止马匹受惊,他们只能牵着马,在雨中同泥淖搏斗。
……他们一向强抢烧杀,何时会为了几块麦田委屈自己?
不过牢骚归牢骚,还没有人敢大咧咧地对曹操提出不满。他们只是拖动冻得紫青色的脚,像迈动一块僵硬的木板,不断前行。
蒯岳正牵着他从家中带来的一匹青马前行。他不太会编织,因此只是用找来的苇叶草草围成帽状,用来遮挡雨水。雨滴从缝隙中漏下,将他的整个发髻浸透。
他并没有紧跟在曹操身后,隔上了十几步的距离。曹操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融化褪色,好像同天地融为一体。
【喂,你还在睡吗?】
……没有回应,蒯岳的脑海里安静极了。
知道他一切不甘、阴暗、难以回首的秘密的存在已经陷入了沉睡。如果他还清醒着,一定会嗤笑嘲讽蒯岳固执愚蠢,放着本属于他自己的力量不去使用,缩身于软弱的人类□□中,又贪婪地渴望鬼的力量。
他本该庆幸自己活得了难得的安宁,不用面对过去的伤疤。可他现在又觉得这安静未免有些太过寂寥了。
……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在田野间奔命。
但这终究只是幻觉,他仍在雨幕中牵着青马彳亍。他的身边环绕着同样精疲力竭的士兵,还有一位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谋士。
荀攸自然是有伞的,甚至连伞都不用自己打,一旁的侍从恭敬而卑微,半截身子在雨中浸湿。荀攸身上干燥而散出清香,只有点点雨滴晕湿的圆痕。
他看了一眼蒯岳,侍从便眼尖地将伞转移角度,于是,一小块隔绝了外界雨滴的空间包裹住了蒯岳荀攸两人。
“凌远可是疲了?”
“无碍。”
纵使身体在雨水中泛冷,蒯岳也完全能挺住。即使鬼血的那一半现在已经陷入沉睡,可他毕竟是半鬼之身,自从出生还没有染过疾病。
“你可知道,是夏侯将军举荐了你,才让曹公如此器重。”
“哪位夏侯将军?”
“自然是夏侯渊将军了,他与明公亲同亲兄弟,说是明公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可我并未见过夏侯将军……”
听见蒯岳的回答,荀攸宽容地笑了。现在蒯岳还未深入曹营核心,自然不认识夏侯渊。等到未来蒯岳立下赫赫战功,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后,他自然会认识他应该认识的所有人。
荀攸解释道:“现在夏侯将军并不在营中,小沛为吕布所攻,半途中夏侯将军就被明公派去救助刘备了,未来得及与你正式相交。待他回来后,我会为你们引荐的。”
相比较于曹操的堂兄弟,蒯岳却对出现在荀攸话中的另一个人名起了兴趣。
“刘备有难?”
“怎么,你认识他?”
荀攸立刻察觉到了蒯岳不正常的停顿。他的桃花眼似乎流转了真情,让人忍不住交心。
“不,只是听说过罢了。”
蒯岳很快改口,“听说此人最擅用剑,使得一手顾应剑法。我也是习剑的,故有所耳闻。”
一寸长一寸强,战场之上武将多用长戟长枪,剑多是作为身为的象征出现在贵族子弟的身上,这种礼剑连生肉都切不开,更别提用来杀人了。
刘备作为老兵却用双手剑驰骋沙场,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自信狂妄。
蒯岳矢口否认与刘备相识。
……算不得相识,不过是多年前见过一面罢了。说不定对方早就忘记了自己是谁呢。
也不知道荀攸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放慢了脚步,连累的蒯岳也小步走了起来。与前方渐渐拉开了距离。
“什么顾应剑法,不过一织席贩履之辈罢了,”荀攸的脸冷了下来,嘴角下拉,“早年这老革可是处处与明公作对,甚至只领三千兵马就敢相助陶谦。也亏得此人运气好,多年奔波竟也活了下来。”
蒯岳没有应声,只等待荀攸的下文。
果然,荀攸的话没有说完,像他这样的聪明人,是不可能做无意义之事的。
这位谋士的话很简单,只是他对着蒯岳说出,就不得不令人联想到其他地方去了。
“刘玄德纵有一身剑法,可孤军之勇,又当如何?不过蹉跎岁月,白白浪费了光阴。他若是早降明公,未必不能成一座上宾。自以为勇武,一身剑术又为谁而效?”荀攸摇头,“哼,空耗年月罢了。”
蒯岳抿起薄唇,一双碧绿的眼眸在雨中愈发显得透亮。
“自鸣得意,沽名钓誉。不但空耗年岁,还连累了他的义弟。年仅半百才得报效朝廷。你说,值是不值?”
“……”
他该表表忠心的。
在这场敲打中表明自己的忠诚。先与那刘备刘玄德划开界限,痛斥一番对方的反复,再流下几滴眼泪感谢曹公赏识。表明自己的忠心始终未有变过。
雨水划过了他的眼皮,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春风料峭,吹得寒意更深。他努力掀开眼皮,试图更仔细地观察荀攸脸上的神情。
他又开始想念上弦之陸了……
如果那家伙还在,一定能说出个三四点,再讥讽蒯岳自讨苦吃。现在他还得自己揣摩这敲打究竟是语出荀攸,还是不远处曹操的指使。
这算是曹操对他隐秘的暗示么?只要表出忠心,飞黄腾达的刘备便是他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