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可以在父母的宠爱下哭啼撒娇;有的人生来就得在泥潭里费力挣扎,只能靠喝污水解渴。
他应该早就看惯了生死,因此,在看见面前仍圆睁着眼的女尸时,他理应像以往一样事不关己地离开。
……可是,除了曹操身旁,还有谁会在行军时携带女眷吗?
再看这女尸肌肉仍然紧实,明显刚死去不久。
他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于是蒯岳叫住了忙着将尸体拖去掩埋的士卒,在对方不耐烦前用五铢钱开了路。
“敢问这女眷是因何而死?”
士卒眉开眼笑地收好了钱币,他并不十分着急处理这具尸体。一具年轻的,生命的活力还没有完全从□□中流逝的女性的尸体,也就不仅仅是一具尸体了。在最终被抛弃在荒土间隙,可以入土为安前,她仍要吃上数不尽的苦头。
“也怪,明公十分宠幸这些女眷,平日里连面都不让她们露,可昨夜明公发了好大的火气呢!”士卒嗤嗤地嘲笑她的愚蠢,“摆着大好的日子不去过,偏偏要惹怒明公。”
“可…昨夜曹公不是宿醉吗?”
昨夜的宴席上曹操还尽兴地吟上一首诗,又烂醉到只能由蒯岳搀扶他回帐休息。怎么会动怒杖杀这些温驯的只能依赖自己的菟丝花?
“她昨夜动了明公的军议秘要,被明公察觉。”士卒仍在嬉笑,“竟然选一女眷充当细作,也无怪乎失败了。”
蒯岳的呼吸轻了,他佯装无事地回到自己帐内,抱住头。厚重的油布门帘垂下,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帐内昏暗一片,隔开了一块小小的孤岛。
直到确定没有人在他附近,他才大口大口地携卷冷风入肺中。
乌鸦跳了过来,似乎很奇怪往常忙忙碌碌地主人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不对?”他仔细地翻阅昨晚的记忆,他十分确定,自己有好好将帛书放回原处。更何况他只是浅浅翻阅了几下就找到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帛信,根本没有弄乱军议桌。
难不成确实是个巧合?只是曹操好梦中杀人,就这么凑巧的给出了一个不会有人打扰的机会,让蒯岳和侍女两人同时偷阅了秘信?
但这个猜想没有让蒯岳露出一丝一毫的释然。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呢?
如果不是侍女代替他承担了曹操的怒火呢?
如果…如果曹操昨夜一直清醒着呢?
蒯岳不敢再深想下去了,他感到有什么黏稠的、熟悉的东西从自己身后的影子里爬出,嗤嗤地嘲笑他的自作聪明。
【你在害怕…】
上弦之陸的出现吓坏了蹦蹦跳跳的乌鸦,他伸手安慰了一番黑鸟,接着说道:【要我说,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蒯岳紧闭眼睛,他不敢想象昨夜自己的行迹暴露后自己将受到怎样的待遇,【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曹操……】
【如果曹操早就知道了你做过什么,对吧?难道你会主动承认错误,再一脸可怜样地祈求别人原谅你宽恕你吗?】
这个场景光是在蒯岳心中翻滚了几圈都让他有些作呕,于是蒯岳没有怎么思考的给出答案。
【不,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再说…不管怎么后悔,一旦有相同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也一定会尝试一千次一万次的。
【白痴,那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曹操看见了一切,为何他没有来追究你的责任?】
【因为……】
蒯岳的头脑混沌起来,他用力摇了摇,试图把沉重的杂念甩出去。
【因为他不想追究到底,这对他来说,对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曾经有过污点的武将在东汉这个视名誉远重于生命的环境下,将不再有上升至那块只属于少数人的至高点的机会。而一个与自己离心离德的大将,也不是曹操所要的。
在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前提下,挑明事实反倒落了下乘。
上弦之陸很是愉悦:【所以我说,没什么可怕的……他不过是借这具尸体敲打你,好让你成为他一条忠心的狗罢了!】
躺在那里的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她或许曾经讨得曹操欢心,因此才带在身旁;或许曾经与蒯岳擦肩而过;或许…昨夜她根本就没有进过曹操的营帐,毕竟谁都知道,不可在曹操入睡之时靠近曹操呀!
可她还是死了。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作为一介女流,她能在军营中生存全仰仗曹操的鼻息。现在她已经失去了这宝贵的庇护,迎接她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从来没有同蒯岳说过话,但蒯岳还是感觉沉重的大山正在缓慢地崩塌。
她可以说是被蒯岳害死的。
“狯岳!狯岳!”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的尖锐有的沉闷,他们躲在黑暗里翻腾哀嚎。
“狯岳!”
“是你害死了我们!”
“小偷!叛徒!都是你害死了大家!”
“凭什么活下来的是你!凭什么不是你被鬼吃掉!”
“引鬼的家伙…你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界上!”
七八道稚嫩的声音指责他,无边的黑暗压迫他,他想逃,可上弦之陸将他按压在原地:【听下去!】
“狯岳!”
苍老的声音令他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你真是我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