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次。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师尊嫉妒他的修为进境。一个半妖,凭什么比纯血人族修得更快?凭什么在那次宗门大比上一鸣惊人?凭什么让宗主都多看了两眼?
凭什么是你?
所以你要付出代价。
三年后,他逃出那处秘境,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他没有回宗门,而是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人舔舐伤口。
那时他想过许涧。
想过那个夏夜,想过那句“想说了,可以找我”。
但他没有去找。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再后来,他回了宗门。
手刃师尊的那一天,他没有避开任何人。就在主峰玉曦峰前的广场上,当着宗主、当着各峰峰主、当着所有弟子,他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心口。
鲜血溅上他的白衣。
他将那颗被师尊“保管”了多年的、原本属于他的心,从那人胸腔中剜了出来,握在掌心。
但那颗心早已失去生机。
但他仍然握着它,握了很久。
“这是我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从来都是我的。”
没有人阻拦他。
宗主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最终挥了挥手,让人带他下去疗伤。
从那天起,他成了碎雪峰峰主。
也从那天起,许涧与他,渐渐疏远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幕太过骇人,让许涧觉得他陌生、可怕。又或者只是因为——三年太久了,久到曾经的那点朦胧的、未曾说出口的悸动,早已被时间冲刷得不剩什么。
总之,许涧有了白翊。
他看着许涧收那个十岁的孩子为徒,看着那孩子一点一点长大,看着许涧看向白翊的目光从师长的严厉变成某种不清不楚的温柔。他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看着他们在海棠树下擦肩而过时衣袂相触的瞬间。
他什么都看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再后来,是傅恒。
那个曾经与他一同习剑、一同喝酒的挚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傅恒生出了不一样的念头。也许是那次他高烧不退,傅恒守了他一夜;也许是那次他被同门排挤,傅恒替他挡在身前;也许只是那些寻常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里,慢慢堆积起来的温度。
他以为,傅恒也是在意他的。
然后他听见了那番话。
“言谨他性子又怪又有些相处,半妖就是半妖,再修也是那个样子。”
他站在廊柱后,听着傅恒与旁人饮酒谈笑,手里的酒壶一点点变冷。
他没有冲出去质问。
他只是转身离开,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刻在心里,然后用很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消化掉。
但他还是表白了。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
“傅恒,我有话想对你说。”
“……说。”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
一声嗤笑,打断了言谨。
“言谨,你真恶心。”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只记得那一路很长,很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回到屋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被挖空过好多次。
他以为已经不会再疼了。
但原来,还是会的。
再后来,是宗门的撮合。
不知道为什么,宗主忽然提出让他与傅恒结为道侣。名义上是“强强联合”“稳固宗门”,实际上不过是利益交换。傅恒需要言谨,宗门需要他们两个绑在一起。
傅恒答应了。
他也答应了。
他想,既然命运非要把他和这个人绑在一起,那或许……还有机会。或许成了道侣,傅恒会对他好一点。或许那些伤人的话,只是年少轻狂时的无心之言。或许……
他想了很多或许。
但没有一个成真。
道侣大典那夜,他站在新房里,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傅恒没有来。
第二天,傅恒来拿他的东西,连正眼都没给他。
后来他试着靠近。试着像其他道侣那样,从身后轻轻环抱一下。他只是想试试,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傅恒的回应是一鞭。
那一鞭抽在他背上,力道很重,皮开肉绽。他没有躲,也没有喊疼,只是慢慢松开手,退后两步。
“对不起……是我逾矩…”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试过。
他学会了不靠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那距离当作天堑。他与傅恒在同一座峰上修行,在同一张桌上用膳,在同一座大殿里议事,却比陌路人还要陌生。
陌路人至少不会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言谨从回忆中抽离,睁开眼。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瞬,然后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睛。
是谁,他不关心。
反正不会是来找他的。
——
墨隐峰。
萧凛睡得很沉。
沉海静静躺在他枕侧,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流转。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他笑。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他认得——温润的、含笑的,像春天融化的冰雪。
是苏河青的眼睛。
他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动。低头一看,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幽蓝幽蓝的,一直漫到天际。
海水没有淹没他,只是轻轻托着他。
他抬起头。
远处那双含笑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微明。
萧凛躺在榻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心跳得有些快。
他侧过头,看着枕边那柄“沉海”。
剑身安静地躺着,幽蓝的光芒在晨光中淡了许多,却仍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温凉的触感传来,像是一句无声的回应。
——归尘峰——
天快亮的时候,许涧醒了一次。
白翊睡在他身侧,呼吸轻浅绵长,耳羽早已收了回去,只剩下几缕散落的墨发铺在枕上。睡着的白翊看起来比白日里更温柔,眉眼舒展开来,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许涧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他散落的发丝拢到枕侧。
白翊动了动,像是有所察觉,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侧。
许涧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听着白翊平稳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
今日还有议事堂的会。
言谨,应该也会去吧。
他想。
——栖云峰——
沈清临醒得很早。
这是他的习惯,无论睡得多晚,卯时前必定会醒来。
他躺在榻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帐顶。
昨晚白师叔给他披上的那件厚披风正搭在床尾,叠得整整齐齐。他记得回来之后,白师叔亲自给他拢好被角,又叮嘱了好几遍“夜里凉,披风就搭在床边,起夜时披上”。
他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坐起身。
卯时还有早课。
要去师尊那里补昨日的缺课。
他披衣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梳洗完毕,他拿起桌上那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丹药,和着温水送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暖意缓缓散开,驱散了晨起时的那点凉意。
他将小瓶收入袖中,推开门。
碎雪峰的晨雾还很浓。
沈清临走在小径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知道师尊对他严苛。
他也知道,那些严苛里,藏着什么。
他不会说。
但他都知道。
议事堂的晨钟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