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何事?竟惹得宸熙似对你有些意见。”华明夷叫他起身,语气相较平常多了些揶揄。
沈泓泽一怔。
他不知道华柔嘉对着陛下说了多少,只得回道:“无论微臣做什么,都不会叫殿下满意的。”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华柔嘉与沈明月不睦多年,幸而从前两人相见的机会不多,倒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可前几日昭阳宫门紧闭,倒叫华明夷颇为头疼。
华明夷点点头,他们小年轻的事情便交由他们自己解决就是了,总之他也算给了机会,哪怕两人不成,明月也不会找他说些什么。
“在章台柳呆了一夜,可探查出什么来了?”华明夷指着面前一摞奏章,“这些可都是因此事参奏你的。”
沈泓泽扫了一眼摞得快有半人高的奏章,眼底闪过一丝冰冷,他沉声答道。
“微臣那日确实查到些消息,这两日验证后特来禀报。”
华明夷看他表情沉重,坐直了些身子:“说。”
“周挺是陈家按插在兵部的暗桩。”沈泓泽说完这话,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华明夷搭在案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一息,两息,三息。
沈泓泽垂首静默,那晚陈卓虽未说明,可从他已说出口的只言片语便叫他察觉蹊跷。
他细想后也大吃一惊。
但碍于陛下让他伺机接近世家之人的旨意,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并替陈卓将尾巴收拾干净。
周挺是父亲力荐的寒门武将,若非此次姑母有意将他塞进前往皇觉寺的名单里,前去苍霞岭剿匪的人该是他的。
陛下选用周挺这个“自己人”,也是想借此机会拿住陈家贪墨军粮的把柄,从而一举覆灭陈家。
偏偏就在周挺已领兵出发,算着再有三五日便抵达苍霞岭地界的时候得知此事。
“可有实证?”华明夷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泓泽从怀中掏出几张纸,递交给福喜。
华明夷一张一张看过去。
纸张边缘的褶皱随着他翻动的手指,越来越多。
看到最后一张时,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好得很呐……”
话音未落,沈泓泽与福喜齐齐伏地:“陛下息怒。”
良久,华明夷把那些详细记录周挺与陈家之间干系的纸张放在桌上。
“你们告什么罪?起来吧。”他声音已恢复平稳。
待沈泓泽起身,华明夷用下巴点了点那叠纸:“这些,你是如何查到的?”
沈泓泽从章台柳那夜说起,先将与陈卓同屋之人一一点明,又将如何从陈卓的醉话中对周挺了起疑交代清楚。
最后着重禀明他是如何顺着城东那间胭脂铺,查到周挺离京前的行踪的。
华明夷耐心听完,轻轻点了下头:“陈卓最近可邀你再去章台柳了?”
沈泓泽一怔。
他猛地抬头,对上帝王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
“陛下的意思是……”
“别小瞧那些只知享乐,顽劣不堪的世家子。”华明夷淡淡道 ,“仅那一夜,还不够让他们信任你。”
沈泓泽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疲倦如浪潮一般将他裹挟。
陛下的言外之意,他如何能听不明白?
可他还清晰记得,陈卓透过舞女翻飞的轻纱,向他投来的粘腻视线。
陈卓摇摇晃晃举着酒杯朝他走来,邀他共饮后,揽着他在他耳边说些污言秽语。
从陈卓嘴里喷出的酒臭气几乎让他再难强撑嘴角的笑意。
此刻宣政殿内沉心静气的龙涎香,仿佛隐隐透着股酒气。
“陈卓邀了微臣明晚于章台柳一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不想去?”华明夷垂眼端起福喜刚递给他的茶盏,抿了一口。
沈泓泽觉得自己也需要一杯茶润润喉:“微臣尚未回复,只待陛下示意。”
“那便去,”茶座被帝王轻放在案上,“顺便将朕有意建个新衙门,绕过三省,专门接收密奏的消息说出去。”
沈泓泽的喉结滚动:“新衙门……?”
虽不知这新衙门具体如何行事,可听着便是对世家不利的存在。
若是将此消息透露给陈卓,确实会叫陈卓更信任他。
但是……
许是难得看到沈泓泽脸上露出呆愣的神情,华明夷笑了笑,点头称是:“朕已定下由宸熙主管,暂时与你和卫珩三人共同商议着拟定章程。”
他与卫珩?
由长公主主管?
直隶于陛下的新衙门?
陛下这是摆明了要让他与卫珩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打擂台。
可又有意让世家想法子搅局。
沈泓泽一时猜不透这位陛下的用意,却只得躬身领命:“微臣明白。”
离开前,他忽然问:“陛下,长公主殿下可知道您……”
“不知道。”华明夷打断他,语气平静,“只管做好朕交代给你的事。”
沈泓泽哑然,心底涌上一股寒意。
陛下要他继续接近世家,但此事要瞒着长公主。
在长公主眼里,他便是个卖主求荣的小人。
而卫珩……虽与长公主存有嫌隙,可他至少清清白白。
他想起姑母嘱咐他的话:“跃渊,此次被卫家那小子抢占了先机,但在陛下面前,你的机会并不少于他。一定要抓住每个可在华柔嘉面前露脸的机会。”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光有机会有什么用?
他躬身告退,转身离开。
殿外日光西斜,却依旧刺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