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八月底,本该酷暑难耐,大陆极北之处却已有深秋的萧瑟之感。
此处地广人稀,地势低平,除却气温,按其他各方面来讲倒是个宜居之地。
周围低山连成平线,无甚起伏,一望千里的土地上一座小城孤零零地矗立其间,这便是金声玉了。
金声玉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举目望去,皆是少年男女,姣好的年纪却是愁容满面,个个无精打采,毫无生气。
一个墨色衣裳的少年在小街上横冲直撞,疯疯癫癫地大喊大叫:“我不要到二十一岁!不要长大!不要——”
他撞到旁边十三四岁小姑娘经营的肉铺上,踉跄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地上哭了起来:“我还是个稚童,我还是稚童呢!我很小很小——”
经营肉铺的姑娘瞥了那少年一眼,捡起被少年碰掉的刀,面无表情地磨起刀来。
路过的少年男女似乎习以为常,又似是看不见似的,连眼神都没分一个过去,只少数驻足片刻,垂着头丧气离去。
坐在街上的少年不再嚎叫,他开始自言自语了。
“对,韩尚永远都是二十岁,对!没错,爹娘说过,在他们心里,小尚永远都是孩子,对!爹和娘说过的……”
“爹娘?爹……娘……”韩尚那双狭长的眼忽地聚焦在街边的红绸带上,他瞪着眼大喊,“爹!娘!”
或是声音过大,与他擦肩而过走远的人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抽泣起来:“爹!娘!我害怕呜呜呜……”
回头之人盯着在地上如孩童般撒泼打滚嚎啕大哭的韩尚,又将目光投向更远。
“以前,长大明明是年幼者最憧憬向往之事,如今却是人人畏惧逃避了。”
“造孽啊……”
一青衣少年握紧拳头,眼中猛地爆出火花来,他打破这诡异的死寂大声道:“造什么孽?我们哪有造孽,一切明明是唔唔唔……”
青衣少年大张的嘴猛地被一少女捂住,少女眼神慌乱,低声提醒道:“你不活了?还敢提当年的事?”
青衣少年挣扎了两下便没再动作,似认命般地拉下少女的手。
“活?”他反问道,“还能活几天?几年?”
少女落寞地垂下头:“总归是活着,比现在就死了强,活一天是活,活一年也是活,万一……”
“万一什么?”少年轻嘲道,“万一能活到寿终正寝是吗?”
少女抿了抿唇,底气缺缺却还是道:“万一呢?已经十几年了,只要那位大人消了气,只要她消了怨恨,就会放过我们的。”
“真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痴心妄想!”少年怒道,“你也说了,已经十几年了,这样的日子已经十八年了!”
青衣少年情绪不受控,此刻已是面红耳赤,他大声斥道:“你看看这城里,尽是些等死的少年人,更有无人照看的稚童死后拉去成亲,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你可曾见那女魔头有一丝一毫消怨?”
青衣少年指着在地上嚎啕的韩尚道:“昨日他爹娘才成了亲,你说说,到底要死多少人那女魔头才能解恨?”
街上有闻此声者,心似是活了过来,拍手赞道:“说得好!”
青衣少年此时只觉体内血液直冲脑门,他粗重地呼吸着,感受着众人纷杂的目光。
忽地,青衣少年脚底升起一卷黑风,街上众人眨眼的功夫,青衣变红衣。
刚才还血气翻涌的少年此时面色惨白,他抬手死瞪着自己身上的婚服,一时间心如死灰。
他明明才十八,为什么?不是按年纪来吗?怎么也不该轮到他头上才对。
正因如此他才敢出声,可如今,如今是怎么一回事?规则改变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青衣,哦,不,红衣少年看向躺在地上咬头发的韩尚。
为何不是他?应该是他才对啊?再怎么说他也应该比我先成才对啊?
红衣少年猛地抬起头,看向街上零零散散的人,朝他们伸出手:“帮帮我!我今年十八,我才十八!那女魔头弄错了!她弄错了!”
其他人也是面色惨白。
变了,乱了,他们摸索出的规律失效了,心中恐慌如缠人的粗藤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刚才劝诫少年的少女也是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穿上婚服的少年哀求着其他人。
其他人纷纷跑开,少年便开始扯婚服。
婚服被扯得破破烂烂,少年面露喜色,抢过肉铺少女手中的刀,对着婚服又割又划。
少年眼中燃起火来:“该死的女魔头,等着吧,有朝一日我定要用这把杀猪刀宰了你,把你剁个稀巴烂好解我永失父母之恨!”
少年话音刚落,身上的婚服再次恢复如初,不过少年的手却是颤抖不止,手中的刀也握不住。
哐当一声,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不知为何,少年像是身负千斤重般,动弹不得。
“怎……怎么回事?这衣服怎么回事?”少年结结巴巴道,“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肉铺姑娘走到少年身边,捡起地上的刀,大拇指在刀刃上轻刮:“钝了。”
肉铺姑娘转身就要回去磨刀,却听少年道:“喂!你是何琪吧,我是窦杉啊。”
窦杉见拿着刀姑娘没反应,提醒道:“幼时你我见过的,前几年你还小的时候我还帮你杀过猪呢!你不记得了?你帮帮我,帮帮忙吧!”
窦杉哀声连连。
何琪似是想起了他,她站起来问道:“这是魔女的法术,我怎么帮?”
“帮我砍掉身上的衣服。”窦杉急忙道。
何琪看了看窦杉身上的婚服,举起杀猪刀,高过头顶的刀刃泛着光,猛地朝窦杉砍下去。
当啷——
窦杉身上的婚服像金子般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