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乖巧,即便没认出我也礼貌地问‘您与家父是好友吗?多谢您抽时间来探望父亲。’”宋铭面上带笑,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之后呢?”千春问道,“您告诉他您的身份了吗?”
宋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后眼中闪过一丝悔意。
他点点头:“我喊他的小名,我说,‘笑笑,是我,宋铭,宋叔叔啊!’,可他扭头就跑开了,我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为什么要跑呢?是因为多年未见已然生疏了吗?”
萧汀雨张开嘴似要出言安慰,可宋铭很快又道:“我当时是那样想的,甚至还在他爹坟前告状。”
他自嘲道:“我说,‘谈荡,笑笑长大了,可怎么跑得这样快呢?’”
“可第二天,他便带着他的妻子来客栈找我,我见到他时他妻子正吃着那碗芒果冰酪,笑笑就坐在对面,他妻子忽地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先是用手推回,可不知他妻子说了什么,他抿着嘴,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确认之后便迅速吃掉那勺冰酪。”宋铭道。
“这就是夫妻啊……”萧汀雨喃喃道。
路沧云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千春,很快便收回视线。
“他来找你道歉吗?”千春问道。
宋铭应道:“嗯,他说他昨日衣冠不整,不该如此出现在我面前,他带了些鸡蛋和蔬菜,坚持要我收下。”
“你收下了?”采梦将手里啃干净的骨头随手丢在桌上。
宋铭点头。
采梦看一眼宋铭,舌头舔了一下嘴角,似乎在回味那些食物的味道。
宋铭正要继续,采梦却慢悠悠道:“虽说不要白不要吧,但他一个拖家带口的柔弱书生,顶着他那两只跟瞎了一样的眼锄地,然后再播种施肥,最后收获,说不定就种出来那么点呢?居然愿意给你?”
采梦啧啧两声,然后噙着笑等着看宋铭的反应。
宋铭拧着眉头,看向采梦:“若你当时在我身旁,看着他那双眼睛,便会明白了。”
采梦轻嗤一声:“你们人不是总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吗?所以,我——不——明——白。”
看着采梦如小孩般的神情,宋铭松开眉头,不再与她争辩。
“你又不是人,自然不明白。”路沧云不咸不淡道。
采梦皱起眉,正要说些什么,她眼珠子一溜,勾起一个笑,起身走到千春身边,身子一软就倒在千春怀里。
“主人,你看他说的什么话啊,我的心被伤到了。”她捂着胸口咳嗽,好一副娇弱可怜样。
千春愣了一瞬,轻拍几下采梦的后背,随后看向宋铭:“我的朋友性子比较跳脱,让您见笑了。”
宋铭却轻摇头道:“年轻人嘛,就是要斗嘴打闹,感情才深。”
路沧云对上采梦那充满挑衅的眼神,他放在腿上的手握紧,那双狐狸眼忽地半眯起来。
采梦以为他要发怒,却听他道:“继续说吧。”
路沧云看向宋铭。
宋铭笑笑,他舒了口气继续道:“我已快到退休的年纪,想他在地里劳作辛苦,我问他要不要跟着我,只要他答应,我便把他带在身边,按他的聪慧,不出三年便能承我之位,做个掌柜难道不比在地里强吗?可他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为什么啊?”萧汀雨不解道。
“又犟又蠢。”采梦把玩着千春的辫子漫不经心道。
“并非如此。”许久未开口的任携云忽然开口,“或许他是觉得受之有愧。”
宋铭点头:“他说,‘店中有人勤恪数载,岂能因我与您有私情便夺他人应得之位?’,我无法反驳,我们相互道别后他便带着他的妻子回月满西去了。”
千春了然点头,她思索片刻问道:“月满西出事是什么时候?”
“大约一年前,具体时间我也不知,我也是听别人说后才去了那一趟。”宋铭背上发寒,“月满西的几间房屋都凭空消失了。”
“那还找什么?那蠢书生肯定没了。”采梦直起身道。
……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八字眉老头都说了,房屋凭空消失,这种事人类是做不到的,遇上了非人的东西,你觉得那柔弱书生和他妻子能活?”
千春垂眸思索。
把房子带走了?为什么呢?
萧汀雨反驳不了采梦的猜测,只朝宋铭笑笑:“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
“不,他肯定还活着。”宋铭回忆道,“一年前我去过月满西后和你们想的一样,也以为他们夫妻二人已不在人世。我寻不到他们二人尸身,只得带人在他爹娘坟边建了两座空坟。”
空坟?萧汀雨摩挲了几下自己的手臂,搓去那身的鸡皮疙瘩。
“前些日子我去谈荡坟前祭拜,其中一座空坟碑上有一张风吹不掉的纸钱,写着‘多谢宋叔’。”
宋铭再也忍不住,那双被褶子挤得小小眼睛里滑出两行清泪,宋铭以袖掩面,微侧过身,迅速擦去。
“那字歪歪扭扭,与笑笑的字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可我觉得那就是他写的。”宋铭声音哽咽。
千春察觉自己眼角湿润,她后知后觉地用手去摸脸上不断下滑的泪。
“哭什么?他还能写字传信,很可能没死。”路沧云注视着千春,膝上的手抬起又放下,大手将手中的手帕捏紧,不露半点。
采梦探头去看:“主人?你为什么哭?”她很是疑惑。
千春垂眼看着手上未干的泪痕,默了片刻才道:“宋掌柜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