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望着天做什么?”妙云斜睨一眼无极道。
“观云。”
树荫下,妙云仰头,透过树缝看天:“今年上山来修行的弟子少了许多。”
无极轻吟一声,不急不缓道:“少而精,也不是什么坏事。”
妙云叹了声,忽地想到千春,看向无极:“你与千春那孩子到底怎么了?她不像是个会惹人生气的。”
无极忽地收回视线,瞥一眼妙云:“我何时生了她的气?”
妙云蹙眉:“前些日子千春来信告知那魔童之事,本是要事,你恰好在旁,却并未出声,像是避着谁,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千春那孩子了。”
无极不答,只摇摇头,但不再似前些日子那般,瞧着总有些忧愁。
妙云见他不似嘴硬,叹了声:“也不知道那几个孩子怎么样了……”
无极轻应声,撑着膝盖起身:“他们在做他们该做的,我们两个老家伙也不能偷懒啊。”
他背手走出树荫之下:“你派出的那些弟子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妙云摇头:“并未收到消息,再等等看罢。”
阴余山。
“陈师兄,快走,我拖住他!”王昆擦去嘴角的血,手上姿势不停变换,开始结阵。
陈轮扫视了一圈周围早已经没了生气的同门,残肢断臂歪七扭八地散落,触目惊心,浓稠的血液在泥地上久留不渗。
他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随后捡起地上的断剑,握紧剑柄。
“我陈轮,绝不做那抛弃同门偷生之人!”
王昆划破手腕,暗红色血液滴滴滴答答地落在身前,他逐渐成了阵的中心。
“你得活着,把消息带回去,那东西已经不是他们所说的孩童模样了,他会成长,极大可能他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强。”
“你也得给老子活着!”陈轮大喊,提着断剑跑到王昆身前。
手腕的血液不停地流出,身上的热意渐渐消失,只剩冰凉,王昆扯出一个腼腆的笑,随后他席地而坐,盘起腿。
王昆仰头望着陈轮。
“陈兄,你我相识数年,入宗后虽因天赋不同未拜于同一师傅门下,却常常相互往来,我王昆得你这么个兄弟,不悔此生。”
陈轮看着王昆结出的阵法一直在从他的手腕处吸血,他焦急道:“你这是什么阵?别再用了!老子只要拿得起剑,就不需要你这狗屁阵法!”
王昆看着他另一边已经断掉的手臂,只摇摇头,随后用另一只手沾上自己的血,开始对地画符。
“以吾血肉为引!启尸身!承吾念!”
念出口诀后,王昆身体像抽干水分的植物般迅速干瘪。
陈轮瞪圆了眼:“王昆!”眼眶发红,“你要做什么!你疯了?”
王昆已无力坐起,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陈兄,这几位同门会再为你争取一些时间,你快走吧。”
陈轮在阵外用身体撞,用脚踹,怎么也进不了阵。
他眼含泪哭着吼道:“你这是什么邪门的阵法,别睡在地上,快起来!起来啊!”
王昆的肉身开始融入阵中。
或许是被抽干了血液,全身的皮肤瘪陷下去,此刻他的笑不再温和腼腆,反倒有些可怖。
王昆望着天:“我本能在家中平静安稳度过一生,然后像普通百姓一样娶妻生子,生老病死,但我不愿,我不愿那样普通平凡地活一辈子。”
他笑出声来:“我本是去试试,没想到真的通过了考核,入了宗门,在那认识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我很开心,真的。”
可他眼眶忽地发酸:“一想到我的死能有些意义,我感觉没那么痛了。”
“陈轮。”王昆忽然扭着脖子看向陈轮,“如果你能活着回去,拜托你去竹铃镇找到一个名叫王有为的人,然后帮我转告他。”
他呼吸越来越困难。
陈轮用那把断剑胡乱地在高墙一般的阵外砍。
他大吼道:“王昆!你是不是男人?自己的事为什么要拜托别人?你给老子撑住!然后自己去告诉那个什么王为!听见没有!”
王昆像没听见陈轮的话似的,继续说着,只是声音小了很多:“以后王昆要留守在宗门,不会再下山执行任务了,所以……不能……不能再回去看他了。”
只剩下上半身,他脑袋止不住地抽动,声音如蚊呐般:“还有……别,别忘了我……”他声音越来越虚弱,“姓王……”
“王昆!王昆王昆王昆!老子记住你了!”蓄在眼里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将他脸上的还未干的血迹冲淡了些。
脸上的泪和他身体一同消失不见。
“王昆……”陈轮跌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往外冒。
“啊——”
暗红色的阵法中,死去的几位同门忽然站了起来,地上的残肢也重新回到身上。
他们双眼无神,却径直走向阵法的六个方位站定。
陈轮愣愣地看着,直到一位师妹嘴里含糊地说着:“快……走……”
其余五人也艰难地张开僵硬的嘴。
“走……”
“快……走”
“走……”
“回……”
“回宗……”
陈轮的泪挂在脸上,他嘴唇哆嗦着,断剑的剑柄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他用手臂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再看了一眼在阵中的几位同门,用断剑撑着身子站起。
他用左手生疏地御剑飞行,在低空中左右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