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无星无月。
房内早已熄灯,黑暗之中,凌二三与鱼乔无声静坐,直到门外彻底安静下来,连最后一班守夜的家丁也睡觉去了。
窗牗推开一条缝,略停了停,一道白影如风一般掠上屋顶,片刻后又跃了回来。
“走吧,外面没人。”
鱼乔早已换了一身黑衣裳,这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出。
两人顺着小道,隐没黑暗之中,不多时便来到了主人院中的房间。
房门紧锁,正是薛阿娘遇害的卧房。
白日里鱼乔曾叮嘱过,从遗体到物件,凶案现场不能有一丝移动,务必要保留到官府来人的那一刻。因此即便薛橘朗心中不忍,也只得含泪勉强答应。
凌二三提起锁头,轻轻晃动起来。
看着熟悉的开锁技法,鱼乔小声叹了口气:“夜间探案,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我如今竟然也渐渐地习惯了,简直不可思议。”
凌二三捂嘴偷笑:“那你白日里怎么不进来细查?他们不都已经委托给你了吗?”
鱼乔皱眉小声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他们只是答应了接受问询,可没答应让我验尸。我怎么好意思当着兄妹俩的面扒他们老娘的衣裳!”
凌二三撇了撇嘴道:“是是是,所以你就叫我半夜过来扒老太太衣裳。鱼大人的要求一贯最合理了。”
他一面说,一面推开房门,房中果然还保留着早晨的样子,一动未动。
鱼乔紧跟在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亦步亦趋地走进房中。
凌二三顿觉好笑,故意说:“实在害怕就回去吧,咱们今夜先歇息,明夜再战?”
鱼乔立即皱眉:“这是说的什么话!那我岂不是今夜受惊一回,明夜还得再受惊一回,吓来吓去很好玩是吗?”
凌二三道:“兴许吓来吓去,胆子就吓大了呢?”
“我可去你的吧!”鱼乔一面说着,一面推了他一把。
凌二三往前一闪,凶案现场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即便白天已经见过一次,但这幅惊悚的场景映入眼帘之时,鱼乔仍然被吓了一跳。她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薛阿娘还是那副死状,面朝窗户,上半身倒在桌案上,双目暴睁,眼珠子瞪得几乎脱眶而出,在火折子幽微的光芒中,几乎不像人类,更像是某种妖怪。
凌二三忽然压低嗓音,在鱼乔耳旁幽幽地说:“你听过猫脸老太太的故事没有?”
鱼乔又惊又气,狠狠锤了他一拳,压着嗓子喊道:“没听过!也不想听!你闭嘴!”
凌二三自顾自地说:“猫脸老太太被猫妖上身,因此两眼瞪得像铜铃,一辈子再也闭不上眼。至于眼前这位老太太,她——”
鱼乔本就害怕,此时更加惊骇万分,气得狂锤他几拳头:“别说了!你闭嘴!快闭嘴!”
眼看这小贼嬉皮笑脸越说越得意的样子,鱼乔更是恨得牙痒痒,心道此仇不报非君子,这臭小子给我等着。
她凝下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尸身上。
略一思忖,伸出手掌,分别遮住死者的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对比着说:“你看,如果只看她的眼睛,瞪得惊恐至极,仿佛生前见了鬼一般。但若是遮住她的眼睛,只看鼻子和嘴唇,倒是平平静静,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她到底遇上了了什么?”
她等了一阵,没见回答,抬头一看,凌二三两手捂嘴,只一味地摇头。
鱼乔皱眉道:“你又怎么了?”
凌二三用气声说:“你让我闭嘴。”
鱼乔心中大怒,霍然起身道:“你没完了是吧?”
说着冲上前去锤他,忽脸色大变,右脚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鱼乔心惊肉跳,张嘴就要大叫,凌二三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掳进怀里护住,另一手去按她的嘴。
鱼乔呜呜数声,惊得浑身颤抖,后背紧紧贴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味,半晌才慢慢缓过神来。
她示意凌二三松手,带着哭腔小声道:“鞋子……我的鞋子被抓住了……”
凌二三低头,见她右足悬空,仅穿着洁白的罗袜,鞋子还在留在刚才的地方。
凌二三俯身去捡,握住鞋帮轻轻往上一提,竟然没提动。
“咦?”
他立即蹲下身去查看,鱼乔不愿直接踩地,便将右脚踩在左脚上,两手抓着凌二三维持住平衡,慢慢地蹲下身来。
她伸出手去,握住自己的鞋子略微一拔,感到一阵阻力,鞋底似乎沾着什么东西。
用力提起鞋子,翻过鞋底,火折子靠近,鞋底沾着一点琥珀色的东西,鱼乔用手戳了戳,感到很是粘手,似乎是松胶。
两人在地面上细找,发现松胶印子不止一处,点点滴滴落在地上。只因几乎与地面同色,实在不显眼,白日里竟然疏漏了。
鱼乔穿上鞋子,道:“这东西莫非是新鲜滴下来的吗?”
凌二三用手捻了捻地上的东西,说:“八成是,松胶一旦沾染了灰尘,很快就粘性下降了。既然能粘得这么牢,必定是一天以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