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特發現柯蒂有時候會反覆看她拍出來的那些照片，她將它們保存在她改造過的魔法相簿裡。

紐特後來才明白，她不是在審視自己的作品，她是在回憶她紀錄下那些幸福的瞬間、畫面與心情，尤其她翻看有他入鏡的相片頻率最高。

紐特看著她看著照片裡的他時臉上那溫柔笑意，眼睛裡的喜歡與珍惜，紐特經常害羞得不行，又覺得心頭滾燙。

那些照片有些他看過，那時他才知道在柯蒂的眼中他是那樣的，帶有生活氣息，認真、笨拙、溫柔、幸福、喜悅、安靜的各種模樣。

這是他第一次直觀地看見柯蒂是多麼專注仔細地注視著他，除了家人從未有人連他不完美的樣子都喜歡，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到的她卻都注意到了，好像他什麼模樣她都喜歡。

他被她珍愛著。

*

這世界總是希望紐特不要那麼像他自己，就連忒修斯以前也希望他偶爾圓融一點，就算只是應付魔法部、應付外界也好。

但紐特即使願意被迫忍一下，他也很快就會暴露，然後做回自己，最終把事情搞砸。

柯蒂卻從不讓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從不要求他變成不是他的樣子，即使是暫時的也沒有。

柯蒂就是喜歡他原本的模樣，他像他自己的時候她也愛他，他原本的模樣在她眼中是閃閃發光的，不是異類、怪咖、不合時宜的，她最開始看見的喜歡的就是真實的他。

*

有次忒修斯又不經意脫口而出讓紐特暫時裝一下，讓紐特不那麼像他自己，被柯蒂聽見。

柯蒂難得對忒修斯生氣，不是外顯的怒火，是極冷的憤怒。“你剛才說什麼?”

“你沒有權力讓他暫時別做他自己，即便你是出於你認為的好意。他不必委屈自己去配合、討好任何人。”

紐特在她眼中就是最好的，她不允許有人逼迫紐特做他不想做的事，就算是紐特的家人也不行，就算是出於好意的也不行。

所以當初柯蒂才會那麼痛恨逼紐特不要追的她自己，她連自己都無法原諒了，何況他人。

柯蒂讓紐特做自己就好，其他的她來處理，她雖然不是聖徒了，但不代表別人能踩到她和紐特頭上。

她是格林德沃教出來的，她知道該怎麼達成目的的同時讓對方心甘情願吃虧，知道如何讓對方啞口無言不敢再對她和紐特指手畫腳。

柯蒂“忒修斯，這事你不用管了，我來處理。以後也是，再有這種事，你轉達給我，全部由我來做。所以請你以後別再對他說那種話，即使是好意也不行。”

忒修斯“……好，我明白了。”

紐特第一次遇到願意為他對抗世界的人。

這麼多年來柯蒂是第一個，她從來不覺得紐特有什麼問題，柯蒂不會說服他妥協，說服他做出一點改變，或者用道德正義還逼他做他不擅長或不想做的事。

像鄧布利多當年在土扒貂事件幫他爭取保留學籍，可是鄧不利多也會利用他去參與對抗葛林戴華德逼他站隊。

只有柯蒂她一直在避免他被迫做不想做的事，避免他需要站隊、左右為難，她甚至曾為此不惜忍著心痛離開他。

還有這次和忒修斯的爭執，明明柯蒂平日對忒修斯對斯卡曼德家都是耐心、體貼、有禮的，今天卻為了忒修斯的那句話可能傷害到紐特，可能會逼迫到紐特，柯蒂第一次對忒修斯生氣露出鋒利的姿態。

柯蒂為了他努力學習如何和斯卡曼德家的人相處，紐特知道柯蒂其實也是真的喜歡他的家人，但這是在他們不傷害到紐特的前提下，即使是家人也不能傷他。

離開時，紐特忍不住低聲說“你不用這樣……他是我哥哥。”他並不是在指責柯蒂，他是心疼她。紐特從不需要柯蒂為他衝鋒陷陣，他也不想讓她做她不喜歡的事。

“我知道，但我想這麼做。”柯蒂看著前方，語氣很淡，“你是我選的人。如果我要你變成他們要求的樣子，我當初就不會選你了。”她愛的就是紐特原本的樣子。

紐特的眼睛、喉嚨、和心都酸酸澀澀的。

柯蒂說她想做，不是她能做到，是柯蒂願意為他這麼做。

有時候紐特都會懷疑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居然可以獲得她那全心全意的真摯愛意。

*

斯卡曼德夫人過來的時候就發現他們氣氛不太對，但等到紐特他們離開後她才開口問大兒子“剛才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麼了?你和柯蒂吵架了?”

忒修斯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道“沒事。”

斯卡曼德夫人沒有拆穿，語氣很平常地問“你和柯蒂吵架了?”

忒修斯抬頭“沒有。”他是真的沒有和柯蒂吵架。

其實問出這問題的斯卡曼德夫人不太相信這個可能，柯蒂是怎麼對他們的，斯卡曼德夫人都看在眼裏，柯蒂笨拙地學習如何當家人，就算她不擅長、不適應，她還是以她的方式努力。

柯蒂平常不在紐特身旁的時候雖然有點冷，但斯卡曼德夫人知道柯蒂內心其實很溫柔，但她居然會和忒修斯起爭執，“西瑟，是不是你欺負人家？”

忒修斯“怎麼可能，我沒有。”

“我不是說你惡意針對她。”斯卡曼德夫人打斷兒子的喊冤，聲音溫和卻篤定，“我是說，你是不是無意間說了什麼?和紐特有關?”

忒修斯沉默了。

他這副樣子已經給了答案，斯卡曼德夫人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是為紐特好，總覺得紐特需要被推一下、拉一下，才能站得穩。”

忒修斯低聲說“我只是覺得，有些場合他稍微裝一下，事情會容易很多……”

斯卡曼德夫人搖頭，“你知道她為什麼會生氣嗎？”

忒修斯沒有回答。

斯卡曼德夫人輕聲說“因為你那樣說不是在要求紐特改變，是在暗示他原本的樣子不夠好。”

忒修斯的喉結動了一下。

斯卡曼德夫人看著窗外的光影，“柯蒂看紐特，是在看一個本來就完整美好的人。你剛剛那句話，在她耳裡不是建議，是對紐特和她的否定。”

忒修斯沉默了良久，然後低聲說“她當時的眼神……很冷。”

斯卡曼德夫人了然地點頭，“因為對她來說，在這個家裡面她可以做任何改變，但紐特是她的底線。”

忒修斯終於吐出一口長氣，“……我沒想那麼多。”

斯卡曼德夫人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我知道，但她心裡劃分得很清楚。那孩子現在看著溫柔了許多，可她的溫柔，是有鋒芒的。”

忒修斯低下頭。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柯蒂平時那麼安靜，卻會為一句話亮出尖牙。

因為那不是小事，那是她一直以來都在守護的東西。

忒修斯那天夜裡獨自坐在花園裡反省。

*

後來紐特和柯蒂再次回去斯卡曼德家時，忒修斯有些彆扭，但柯蒂和往常一樣像是那件事沒發生過一樣，對柯蒂來說，自從和紐特在一起後，她未曾把忒修斯當成敵人，她一般都是就事論事，很少針對個人找茬。

忒修斯第一次低聲對紐特說“她很強，她也比我更懂如何愛你……”

忒修斯後來終於學會，不是所有愛都是他那種強加的方式。

忒修斯後來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自然站到柯蒂的另一側。

忒修斯某天忽然意識到自己開始替她留位置 。

*

柯蒂第一次被斯卡曼德家默認參與重大決定，紐特某天發現家人已經把她當「固定存在」。

柯蒂和他們分享自己拍的照片，雖然裡面大部分都是紐特。

忒修斯私下對紐特說“她看你的角度，跟我們不一樣。”

紐特被全家調侃到整張臉縮進圍巾裡。

紐特開始試著拍柯蒂。

剛開始柯蒂不太適應在被鏡頭對著時不避開，所以紐特都是抓拍。

後來柯蒂看了他的作品在鼓勵的同時也會給建議，紐特越拍越好，然後問柯蒂要不要也挑幾張寄給葛林戴華德，柯蒂之前寄的總是風景照。

格林德沃收到第一次有柯蒂入鏡的照片時，挑了眉。

紐特某天發現她開始悄悄替他調相機的參數。

紐特第一次拍到她對鏡頭微微笑的那一張，其實是她對他笑時他正好按下快門。

紐特第一次替她拍正式人像，她很不習慣面對鏡頭，第一次不能躲只能待在原地被拍。

柯蒂某天主動說“今天光線很好，你要拍嗎？”

她後來才發現，那張微笑的照片被他偷偷複製了一份擺在不同地方。

他紐特某天替她拍到她笑出聲的照片，不是收斂的微笑，是用手遮著嘴仍有一點聲音洩漏的那種。

她後來也替他拍了正式的人像，紐特比她更不習慣。

多年後他們翻著那些照片時，“幸好我們都有留下來。”

*

她去世後的當夜，紐特第一次不敢打開相簿。

然而總有想再見見她的時候，他在閱讀角翻相簿時對空氣喊了她的名字，還好還有照片，否則他不知道該如何抑制自己對她的想念。

她曾對他說過“原來被你記住，是這麼溫柔的事。”

紐特發現柯蒂其實有留一盒信，如果他想念她時、感到孤獨時可以看一封，直到信全部讀完，或是他不再思念她。

紐特不可能不思念她，除非他也離開了這世界。

最後一封信紐特特意留至臨終前才閱讀。

紐特在閱讀角對空氣說“我快要來找妳了。”

*

多年後某個學生翻到照片時說“他看她的樣子，好像整個世界只剩她一個人。”

“她也是。”

*

她第一次離開格林德沃身邊獨自去執行任務時，他獨自站窗前看著雪地裡她離開的身影。

以前他們更像是師徒，後來他是聖徒的領袖，而她是他最可靠的左右手。

*

格林德沃第一次察覺她對紐特的態度和對所有人都不同，是在萊斯特蘭奇公墓時，那時她站在蓋勒身邊，她和格林德沃站在火圈裡，紐特和忒修斯他們在火圈外被格林德沃的黑焰困住，柯蒂看了紐特一眼，時間短到可忽略不計。

*

格林德沃收到鄧不利多寫來的信時，冷笑一聲，明明是他把人交給鄧不利多，現在鄧不利多卻為了她寫信，好像她已經變成了鄧不利多那邊的人似的。

她本來可以成為格林德沃的承繼者，當初遇見她時格林德沃讀了她的心，他知道她有蛇佬腔，也猜出她的天賦很高，所以她的祖父母一直將她導向善的一方，像是怕她毀滅家族，甚至是世界。

*

晚年在紐蒙加德格林德沃真正意識到，柯蒂她已經不屬於任何陣營的瞬間，是柯蒂最後一次保護的格林德沃的時候。

佛地魔想知道死亡聖器接骨木魔杖的下落，柯蒂意識到佛地魔會找上格林德沃，於是她第一次向鄧不利多提出要求，她要去紐蒙加德加固結界防護，並在那附近待命擊殺佛地魔。

佛地魔找到紐蒙加德時，其實很安靜，不像佛地魔高調的作風，因為她的風格本就是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也不需要感謝，格林德沃不是因為攻擊吵才發現，而是空氣中的魔力波動。

其實柯蒂這一生都沒有主動選擇離開格林德沃，除了任務，包括她後來能走向紐特也是因為格林德沃放手，所以她才是格林德沃最忠誠的聖徒。

就連格林德沃被鄧不利多打敗柯蒂也沒想著背叛，她只是找地方藏起來等格林德沃逃出來或給她劫獄的指令。她是收到格林德沃的信後覺得她對格林德沃的職責義務甚至恩情都償還完，才選擇去過自己的人生，選擇遵從心裡最真實的慾望——紐特·斯卡曼德。

而她第一次真正可以自己的人生做主不為任何人時，她選紐特，並且從那以後都只選紐特。

那不是救援，不是重返陣營，那甚至不是站在格林德沃這邊。

那只是她不允許佛地魔踐踏她曾待過的世界，她不允許佛地魔用格林德沃的屍體完成自己的野心。

她替格林德沃留住了一條安靜的結局，做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名字，沒有留下印記，甚至沒有讓鄧不利多宣告這件事。

一如她一貫的風格。

柯蒂瑞亞陪格林德沃走過逃亡，幫助他建構更完整強大陣營，為他設計魔法體系，守住他的據點，貫徹他的理念。甚至在他敗北後，仍然沒有離開，而是藏起來，等待他需要她的時刻。

直到那封給紐特·斯卡曼德的回信，格林德沃告訴紐特·斯卡曼德奧地利山谷小屋的地址。

直到她收到格林德沃的信才明白，他不會再回來帶她走。

那時她才第一次允許自己去想，如果不是聖徒，不是武器，不是承繼者，她想成為誰。

而她選了紐特·斯卡曼德，不是因為紐特·斯卡曼德贏了。

是因為格林德沃放手了。

格林德沃給她力量，她替他保住最後的尊嚴。

她在最後把一切還清了。

*

「去過妳自己的人生吧。」這句話，格林德沃從來沒有說出口。

但她聽見了，因為她真的走了。

而這件事——是他這一生，最接近善意的一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