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近无声,“你说什么?”
时晴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说错话的悔意,一字一句:“我说,你管不着!”她吼完,砰地一声关上门。
从小到大,她们感情一直很好,还是第一次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
反锁的门把世界切割成两半,时晴甩掉拖鞋钻进被子里,从头盖到脚,室内漆黑,她任由黑暗将自己层层包裹。
门外,时雨无声站立,黑暗模糊了她的表情,很久以后,一声叹息,她像被抽干所有力气,光着脚回卧室。
空气暖意盈盈,心里却正值三九,时雨瘫靠在床头,无声坐了一会儿,手摸进枕下,拿出手机。
没开灯,亮屏的页面,照着一张苍白的脸。
时雨已经结束的青春期提供不了这方面的任何经验,她只能拉出搜索引擎,打出——叛逆的女孩该怎么教育。
页面弹出,满屏都是方法。
她逐一点开,看着看着,却失神,想到十九岁那年夏末,孤身一人去陌生的宜市,穿着旧衣,背着巨大的行李包,在人才市场被挤来挤去。
没有学历,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只能扎进服务业。
她选了家薪资最高的饭店,前期还培训了半个月,到正式上岗那天,她已经身无分文,幸好店里包吃住,熬了一个半月,开工资,还没捂热就全都打回家里。
那时的她没有任何苦或累的概念,每天高强度工作,情绪逐渐麻木,有次在包房接待了一桌中年男人,坐在主位的男人四十多岁,眼睛上下打量她,操着一口听不太真切的方言:“小美女,你得给哥哥们倒酒啊~”
时雨看了眼桌面,贵菜满满,酒水是自带。
她说:“包房有低消,酒水不允许自带。”
男人皱眉,和旁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很痛快地把酒收起来,他不紧不慢地搓着手,“那在你店里买酒,你给不给倒啊?”
时雨点头,“给倒。”
男人笑了一下,“推荐一个呗。”
时雨说:“茅台,水井坊。”
“行,随便来一个。”
时雨下单了提成高的,前台送到包房来,她小心翼翼打开,先把包装放进柜子里锁好,再开酒。
包房小,圆桌面,围坐五个男人。
她把酒杯放在转盘上,想倒满之后再依次转过去,主坐的男人却摆摆手,“小美女,你这样就不对了。”
时雨忙收起瓶口,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微笑着,推动转盘,把摆好的酒杯定格在最里侧。
他说:“你围着桌子,一个一个倒。”
时雨紧紧攥着酒瓶,表情却没有任何起伏,她点头说好,绕过门口的男人,后背贴墙走到最里侧。
先分杯子,再倒酒。
包房里静得吓人,时雨弓着身倒酒,液体流动,五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她觉得自己流落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被群狼环伺。
倒完最后一杯,后腰被轻轻抚了一下,主坐的男人语气暧昧:“服务的不错,下次来还找你。”
时雨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晃了晃还剩一半的酒瓶,“这次还没尽兴呢,酒没了。”
男人被同伴注视,笑容隐隐淡去,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几秒,语气变得生硬,“行,再来一瓶。”
当天下班前,时雨被经理喊到员工餐厅,经理不管旁边还有几个老员工看热闹,只想把火撒出去。
“为了卖瓶酒就让客人占便宜,你当这是夜店呢?我在这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你这样的,这么想挣钱干什么服务员啊,换地儿呗,一晚上挣大几千的地方有的是,犯不着在这屈才…”
时雨没说话,她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耳边骂声不断,她思绪游离,想小时候。六岁那年,妹妹出生,她是带着调和夫妻关系和传宗接代的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
可惜,事与愿违。
婴儿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知道困了就睡,饿了就哭,小小的一团没有被精心照顾过,却也平安地长大了。
如果按现在的话说,时晴幼儿时代应该算天使宝宝,刚满周岁姐妹俩就睡在一个床上,没有尿过一次床,也没有夜哭,吵醒过时雨。
四岁,时晴被送到小区对面的幼儿园,私立的,条件不是很好,夏天没有空调,每次时雨放学之后去接她,都会发现她的小脸热得红扑扑。
时晴不怕热,无论冬夏,总是很快乐。她穿着短了一截的旧裙子,蹦蹦跳跳地从幼儿园出来,牵住时雨的手,潮热的掌心黏腻腻的。
时雨背着书包,牵妹妹回家。
家里冷冷清清,妈妈还没下班,爸爸在喝酒,或者在赌局,她早已习惯这种生活,放下书包去厨房,准备煮面条。
时晴藏在厨房的拉门后,软软地叫姐姐。
时雨正踩着凳子开燃气,没有时间和她捉迷藏,锅里放一半清水,盖好盖子,才从凳子上下来。
她对着藏在门后的小小身影说:“你现在去洗手,晚上我们吃面条,吃完面条我写作业,你也要写,昨天不合格的韵母一个写十遍。”
小孩不动,也不回应,时雨狐疑地走过去,探出半颗头,“你听没听到姐姐说话…”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藏在门外的小女孩双手合并,托着几袋真空包装的夹心面包,献宝一样送到时雨面前。
“姐姐,给你!”
时雨当时上四年级,还是小孩,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样,也嘴馋,贪玩,她喜欢吃这种软塌塌的夹心面包,却从不敢和父母说。
时晴的幼儿园下午有加餐,大都是便宜的水果和散装称重的零食,小小的女孩心里装着姐姐,自己饿了也忍着,就为把面包带回家。
时雨蹲下,眼睛红红的,“你吃。”
时晴摇头,又往前送了送,“给你吃,你爱吃。”
“我不爱吃。”
“骗人!”
“真的。”
“我更不爱吃,丢了吧。”
时晴生气了,皱着脸找垃圾桶,时雨赶紧拦住,捧着她的手,“别扔啊,姐姐爱吃,我们一起吃。”
时晴突然蹙眉,小手捂着侧脸颊,“我牙疼。”
时雨忘了这茬,焦急地示意她张嘴,“我看看,是里面黑了的大牙疼吗?”
时晴不张嘴,也说不清到底那颗牙疼,见她迟迟不撕开包装,莫名着急,“你快吃呀,快点吃。”
……
经理骂够了,叉着腰生气,可看时雨闷葫芦一样不吭声,又来一股火,她甚至没有骂的力气:“你说你,让人占便宜不说,还被投诉了,你想怎么办,是滚蛋还是道歉?”
时雨抬起头,眼底隐隐有泪意。
她说:“我道歉。”
类似的事情在过去四年数不胜数,时雨每次遇到挫折,都会想在远在凌阳,坐在教室里学习的时晴。
她会把委屈放在天平一端,另一端是妹妹的学业,不管当下多么难受,高高翘起的,永远是时晴。
因为当初选择的就是这条路,不管多苦,她都有走完全程的决心,却没想到,半路退出的,竟是时晴。
手机页面滑动,刷新出晃眼的新帖,标题巨大:叛逆期女孩最需要的是家长的耐心…
时雨机械地滑动屏幕,从生理到心理,列出七个沟通指南,可细读却发现,从头到尾都是高高在上的不切实际。
她扔掉手机,去他妈的耐心!
光脚下地,脚步不再轻轻,带着这几年在外打拼的沉重,大步走到对面卧室门口。
用力拍门,冲里面吼:“时晴,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