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堪堪停在贺府门口,便有身着长衫的管家前来迎接。
齐颂因腿脚不便,仍坐轮椅出行。
好在贺府宽宅大院,门庭广阔,一路所过之处,都有仆从小厮掌灯恭候。
力大如牛的仓实推着轮椅稳步前行,小芝麻则是拘谨地跟在轮椅后面。
过了二道门,隐约能听见丝竹管乐之音。
尽管已经刻意压制了好奇心,可小芝麻还是忍不住小幅度地张望起来。只见不远处的湖心立着座水晶亭子。亭身通体用暹罗水晶雕成,四角飞檐下悬着金铃,风过时,铃声清越,竟带着水音。
汉白玉阶浸在晚霞的映衬下竟浮起一层酥油似的暖晕,不似石料更像是凝冻的羊脂。石阶两侧立着的太湖石亦非寻,堆叠如云,每一处凹陷里都嵌着从岭南快马运来的苔藓,碧莹莹地渗着水气,鲜活精致,宛若仙境。
小丫头心中啧啧称奇,这贺府一草一木果然都非俗物。
贺家小公子贺存轩前来小迎。
齐颂笑盈盈问道:“怎么不见令兄?”
何存轩想了想才回答:“实在不巧,我大哥出远门了,估计下个月才能回来。”
齐颂听过不再追问,几人沉默地步入群星阁,湖上的柔风拂面伴着阵阵花香。
贺大人看着重新活过来的齐家二公子,心底暗暗感慨造化弄人,他若是能早几日醒来就好了。
“岱泽得神明庇佑,当真是有福之人啊!!”
他热络地邀请齐颂在自己身旁落座,席间丝竹声渐小,取而代之是贺大人愉悦的声调:“感谢诸位赏光,本官今日略备薄酒,一来是庆祝岱泽大病初愈;二来,也是感谢诸位过去这些年来的鼎力相助。”
齐颂举起酒杯与众人同饮,眸光略略扫过在场的宾客,大多都是杭城商界的熟面孔,他不禁奇怪:眼下还未到年关,知府大人的筵席为何提前了这么多?
伴着一曲曲高昂婉转的《明月春江》筵席正式拉开了序幕。
容貌出挑的女使们手持银盘鱼贯而入,金丝檀木长条桌上摆满了粉彩瓷盘,盘中盛放着一道道精致的小点,形制考究的冷盘色泽诱人,就连手边的锡制酒壶都镇好了冰块。
众人聊了一阵生意经,又闲话近日的杭城趣事,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每到热烈之处大家都要举杯共饮一番。
小芝麻立在齐颂身后,随着他举杯饮酒的动作,一股梅子的清香气味隐约飘来。
看着面前的银杯,金盏,象牙箸······小丫头不禁暗暗赞叹,这知府老爷的俸禄究竟有多少啊,供的起如此开销?
随即,她又开始担忧齐颂的,也不知那梅子酒浓烈与否?二公子还喝着汤药呢,只怕酒性与药性相冲···
席上的话题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落到了齐颂身上。
富商王老爷笑眯眯看着他:“二公子此番苏醒,可算是解了齐老太爷的燃眉之急啊!”
一旁的张员外忙接上话:“此言差异,二公子昏迷期间府上的生意皆由几位叔伯打理,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齐家人丁兴旺真是叫我等羡慕啊!”
语落,众人都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旁人或许不清楚,可他们个个都是行内人,齐家那几位草包老爷在杭城商界早就出名了。齐青山爱面子,好大喜功;齐青川自私自利,见识短浅;那齐青印又是个庸庸碌碌之辈·····
“哈哈哈,张员外所言极是,是我老糊涂了,自罚一杯!”那厢说错话的王老爷自罚完一杯。
齐颂笑而不语,佯装听不懂他们的弦外之音。
席间,贺大人忽然指着齐颂对面的那位问道:“岱泽可还记得洛老爷?”
一道热切的目光投了过来。
齐颂颔首致意:“听闻洛老爷举家搬迁到了杭城,岱泽还未恭贺您乔迁之喜。”
那厢的洛老爷倒是十分的热切,这齐家二公子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通身清贵的气质却丝毫不减。假以时日完全康复,定然又是驰骋商界的俊才一枚。
“无妨,无妨,往后咱们同在杭城,说起来也算是至亲至近的同行了,过几日老朽再宴请诸位有朋过府一叙,届时,还望二公子务必赏脸。”
齐颂笑着喝下杯中酒,这个洛矾山递了几次帖子他都视而不见,今日若不是贺家的巧月宴,他才懒得与之打交道。
酒过三巡,贺大人略微有些上头了,重重地拍着齐颂的肩膀:
“岱泽啊,你昏迷的这些日子,我亦寝食难安;并非我贺某人言而无信,实在是你祖父亲自来求,盼我将丛薇许给三公子···”
齐颂莞尔,恭敬地将酒杯搁在贺大人面前:“大人,自古良缘天定,岱泽亦非狭隘之辈,您的良苦用心我自然是理解的。”
见他神色坦荡,贺知府立即笑盈盈端起来:“哈哈哈,老朽果然没看错,岱泽胸有沟壑,海纳百川,往后必然前途无量!”
二人举杯共饮后一旁的张员外笑道:“好男儿何患无妻,更何况咱们二公子如此英俊!”
贺知府笑眯眯搁下酒杯:“听闻洛老爷的掌上明珠与岱泽年岁相合,不如今日老朽再做一回媒人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齐颂如何还能装糊涂?
他看着贺知府与洛老爷眼神交汇,于是佯装歉疚道:“岱泽有幸得二位长辈青眼,实在感激之至。只是······祖父尚且健在,家中大事仍需听从长辈之言,岱泽自幼跟随祖父,婚姻大事更得如此。”
语落,席间的气氛忽而一滞。
贺大人想到说一不二的齐瀚,心中略略有些不悦,他倒是厉害,调教出了如此恭顺听话的好孙子。转而,又觉得齐颂可真是根愚孝的木头,齐老太爷都如此待他了,他居然还能如此顺从,哎,也是没救了。
贺大人与洛老爷对视一眼,笑盈盈地转移了话题,宾客们个个都是人精,自然也都顺水推舟聊起了旁的。
唯独洛矾山的脸色不大好。
一旁的小芝麻见状,不由得侧目凝视二公子的身影。
洛老爷当众被拒绝肯定很生气!还有贺大人,纵然他面上礼遇齐颂,可人家到底是为官之人,被齐颂这个后辈外加商贾拒绝了做媒的好意,只怕心里还是介怀的,倘若背地里给他穿小鞋可怎么办?
小丫头满脸担忧的反观齐颂,后者倒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筵席持续到了入夜时分,看着近在咫尺的珍馐美食,小芝麻心里又叫苦不迭,一口都吃不到这也就罢了,偏偏站了一晚上,她这两条小腿都快麻了,又酸又沉的。
“岱泽,时日尚在,不如移步茶亭醒醒酒?”贺大人关切的命管家去备茶水。
齐颂心知好戏才刚开始,于是恭顺地颔首,转而侧身吩咐身后的她:“推我过去。”
贺府的小厮在前头引路。
茶亭就在翠竹掩映的石板小路尽头,那里灯盏明晰,幽静生香。
小芝麻推着轮椅缓缓向前,走到近处了才发觉,原来茶亭下还坐着一位女子。
她脚步微微一顿,垂眸却只看见齐颂的头顶。
“莫停。”
他的声音淡然自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小芝麻只好推着轮椅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