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吕雉正在批阅北境的军报。

春桃走进殿内躬身道：“阿木勒王子说，有要事面奏陛下。”

吕雉闻言微微一怔，搁下朱笔。自阿木勒的王储身份确认之后，她以为他会尽快启程归国，谁知他却一直赖在含香殿不走，日日浇花煮茶，倒比从前更安生了几分。

她不是没有想过他的意图，却也没有深究。一个刚刚找回身份的人，大约需要一些时日来安放自己。

她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阿木勒跨进御书房时，晨光正好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龟兹特有的卷草纹，与他平日在含香殿里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的脚步比之前更稳了，连下颌的弧度都比从前多了一丝笃定的意味。

吕雉首先开口：“不知王子殿下今日因何事前来？”

阿木勒站定，微微欠身施了一礼：“陛下，阿木勒此来想与陛下谈一笔交易。”

吕雉微微挑眉：“哦？是何交易，说来听听。”说话间将目光投向他，此前他被匈奴当作礼物送来时，可没有今日这般从容坦荡的神色。

如今他站在这里，眉目舒展，倒是有了王室的几分贵气。

阿木勒微微一笑：“我知陛下乃一代明君，深爱子民。近来匈奴屡屡犯边，边境百姓深受其害，流离失所者不在少数。若陛下愿意与我成亲，龟兹与大楚两国联姻，我便可率龟兹铁骑与大楚联手，东西合围，共灭匈奴。陛下以为如何？”

吕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斥道：“放肆！”

阿木勒却未经允许，上前迈了一步，倾身过来，将双手撑在御案边缘，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眼睫微微翘起的弧度。

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干净、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灼热。

吕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张雌雄莫辨的妖冶面孔，在王储身份的加持下，倒比之前多了几分从容与锋芒，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竟比春日里的桃李还要灼目。

只听这个妖孽又开口道：“我对陛下早已倾心。那日陛下嫌弃我是匈奴献来的卑贱玩物，不肯要我，我认了。可如今我已是一国王储，有国可依、有兵可调。不知陛下如今可否改变主意，与我两国联姻，共御强敌？两国之间还可互通市贸、互派使节，大楚可免北境之忧，百姓可安居乐业，陛下的功业亦可更上一层。这笔买卖，陛下不亏。”

他说着伸出手来，指尖带着试探的温意，轻轻落在吕雉的面颊上，力道轻柔得像一片轻抚在她脸上的羽毛。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吕雉微微偏头躲开，“阿木勒，朕今日可以当你这番话是少年意气。朕的北境，有韩信守着，他比你的龟兹铁骑更让朕放心。而且，朕想要的盛世，会用大楚的兵马来换，而不是因为一场战事就出卖自己。”

阿木勒的手指悬在半空，他站在她面前，将指尖慢慢地收了回去，攥进掌心，眼底灼热的微光尽数散去。

阿木勒垂眼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是陛下改主意了，可去含香殿寻我，我会在那里等着陛下。”

说完，他转身朝殿门走去，暮光打在殿外的石阶上。他沿着宫道走回含香殿。走到廊下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触碰过她面颊的那根手指，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余温。

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一个能在豺狼环伺的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坐上王座的女人，他又怎能以灭掉一个区区匈奴来要挟她？”

转过那道月洞门时，他恰好看见王宏从官道的方向迎面走来，一袭玄色官服将他衬得愈发清瘦俊逸。

阿木勒看到此人便心中不喜。明明当初他们一同被选入宫中侍奉女帝，可女帝却一连半月都宿在墨香居，圣眷之浓，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他自认相貌在王宏之上，却从未得女帝半分垂怜。

他本想侧身避开，却见王宏身后不远处，柳七娘正跟在后面。此时朝中官员已散尽，官道空旷无人，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不像新婚夫妻，倒像两个恰好同路、却不太相熟的人。

阿木勒退到廊柱后面，看见柳七娘小跑了几步，追上了王宏的脚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拽他的衣袖，声音软软的，好似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郎君，慢点走……我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