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今年年过四十,留着一截美髯,此时边走边捋着胡子,斟酌着上朝后的用词。一边是替陛下办差的皇商之女,一边是被京城中吹捧的才子,真是有趣。
裴景刚坐到龙椅上,乍一看到曾纪跃跃欲试的样子,瞬间头痛起来,这人净爱整些家长里短的案子让自己断。
在听到是一桩退亲案后,心道果然如此。“依曾大人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理?”
曾纪出列深鞠一躬,“回陛下,游李两家既已定亲,游子业已然知错,在李府外跪了整整一整日,其痴心可感天动地,万万不能凭一点小摩擦就坏了两家的和气。”
太常卿出列,道:“御史大人说的在理,婚嫁本是结两姓之好。再说‘出嫁从夫’本是世间女子该守的纲常伦理,结亲后又贸然悔婚,于情于理不和。”
接着又出来了几个人应和,无非说些“三从四德”之类的话。
裴景并不知道此事缘由,但朝堂本就不是一言堂,一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对于皇权来说可不是太妙,耐着性子再问了问,“巩大人,你知律法,此案当如何断?”
廷尉巩凡中本来还在想着其他的事,冷不丁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号,“回陛下,臣在。”
裴景一看就知道此人的心思不在朝堂上,又将话语重新问了一遍。
巩凡中心头一紧,这案子看起来事小,可显然陛下对听到的答案并不满意,“陛下,臣还想问些细节。”
裴景大手一挥,“准了。”
巩凡中上前一步,“敢问曾大人,这两家的六礼可齐全了。”
“当然。”
“臣知道了。”转身面向皇帝,“既然六礼齐全,自当驳回李府的折子。”
裴景闻言眉间皱了皱。
虽是一丝轻微的变化,但巩凡中身为主掌刑狱、律法的司法官,手下不知道过了多少案子,对于人的细微表情变化再熟悉不过。此时只能绞尽脑汁思考自己到底遗漏了哪一点,人在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总会想起来一些微妙的点。
旋即眼前一亮,游子业家境贫寒,其父不过一届讼师,其母靠织布换些银钱,而李家高门大户,定不愿意其女嫁入此种家庭,索要聘礼应当不在少数。
思及此一切皆通,“曾大人方才说六礼之仪已走完,不知游家出聘礼多少,李家的陪嫁又是多少?”
“这……”曾纪一时语塞,连忙翻出袖中的话本和折子,自己只是匆匆看了看,这下细细过了一遍折子,才知道游家一直拖着聘礼不给,一身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这时,最末位一位小官出列,在众人的目光下走上前去,“回陛下,此事臣有所耳闻。”
“说来听听。”
“这游公子虽说才情出名,但多次参加学宫的考试不过。”说完停顿了一下,这话说得极其暧昧。
众所周知学宫招收学生需得品学兼优、才貌双全。已知游子业的才情相貌都不差,就只能短在人品处了。细想之下此人在李府门前跪求原谅,大多人都会觉其用情至深,可其中含着多少分威胁之意,便不得而知,
小官接着说道,“听闻李府千金之所以这样全是因为游子业在席间任由其好友对李氏出言不逊,恰巧被人听到了,便有了后面一幕。”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各异,尤其是御史曾纪,此时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的,本想向陛下证明自己日日替陛下监察视听,没想到过于急功近利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裴景正想着寻个机会好好治治这人,没想到把柄就这么递过来了。“曾大人,我知你事事尽心,但今日事还没有查清楚就到早朝上来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曾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是臣之过,臣愿自罚俸禄一……三个月。”
裴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坐直身子,“此事已经明了,游家拖欠聘礼不给,视为自动放弃婚约,从此二人各不相干,自许婚嫁。众卿还有何事?”
大司农出列,“陛下,今年春种已顺利结束,按照计算比以往的收获高三成,往年各处粮仓积攒的陈粮是时候换新了,可还是按照一石新粮换两石陈粮的对价与百姓兑换?”
裴景算了算时间,自己这个皇弟是时候从边关回来了,“此事等贤王回来时再议,他的伤应当好的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