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江绪春说完,很不客气地夺回他手中的伞。
他差点儿被伞架戳到,忙不迭地避开,就看她将伞压得好低,整个儿罩住了自己。
突然暴露在阳光中的段则看了眼四周,屈指敲敲伞面:“喂,很晒。”
“不给你撑了。”声音从伞下传来,有些闷闷的。
“我大老远飞过来,你就这么对我?”
“又不是我让你飞的。”
“那我回去了?”
“嗯。”
“想得美。”
话音未落,段则躬身胳膊一探,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伞,江绪春来不及反应,目光顺势上抬,一双红通通的眼撞上他的。
段则感觉自己瞬间成了什么千古罪人,毕恭毕敬地双手将伞还回去:“……你哭了?”
江绪春没说话,只是用伞打了他一下。
认识十几年,他怎么反而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是不是陷入感情漩涡中的姑娘都有点奇怪,就是这暧昧期会不会太长了些。
段则对恋爱不太感兴趣,也给不出什么中肯的建议,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晒着太阳陪她又走了会儿,直到某一刻,阳伞冉冉升起,他一弯腰,钻进了她的伞下。
明天还有通告,段则来不及过夜,傍晚便飞回了泓州。
两人的关系仍是这般忽远忽近,段则没事就会骚扰她几句,她的回应虽然不算热情,但起码句句都会回。
偶尔段则还会问她,和那个男生的暧昧进度如何,对方的回应也很利落,一个圆滚滚的句号。
【段则:实在不行换个人呗。】
没在一起就让她这么患得患失,真在一起了还得了。
【江绪春:换谁?】
【段则:认真学习不好吗?】
【江绪春:你学习很认真?】
这下段则没话说了,因为他学习岂止是不认真,简直一塌糊涂。
他不是什么能两手抓两手硬的天才,放太多心思在乐队上,搞得他连毕业都岌岌可危。
他有提前给段咏竹打一剂预防针,说自己可能延毕。
而他妈的回应很干脆:“你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
也是,没人能给他兜底,他只能自己负责。
他将自己的时间填得很满,白天练习,晚上搞论文,睡觉和吃饭这种基本需求,现在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长期自我消耗,让段则两度晕倒。
一次是在宿舍,舍友吓得马上给他抬去了医务室。还有一次在排练室,队友都离开了,他一个人留下继续练习,起身时许是坐了太久,他在天旋地转中一头栽倒在地。
他不清楚自己躺了多久,地下室没有窗户,时间只是电脑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他摸索着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检查吉他有没有摔坏——
还好,落地时整个儿砸他身上了,一粒灰都没沾。
段则坐在地上,摸出手机划拉着通讯录,看了两转,最后还是熄屏丢回了口袋里。
他不知道这种操蛋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的未来就像这个地下室,永远暗无天日。
无论人后如何,至少在舞台上,他都会尽力提供最饱满的精神状态。
暑假尾声,陆鲨去参加了一场小有名气的音乐节。公司是主办方之一,顺手给他们塞了进去。
音乐节上有好几位大咖,据说很多歌迷提前一天就来夜排。现场人不少,做妆造都得排队,一行人在场地上闲逛,一眼就看到了破破烂烂的宣传板——
上面的名字几乎都被歌迷裁走,留下一个个漏风的窟窿,段则简单扫了一眼,在角落看到了陆鲨乐队的名字。
小小一个,没人要。
那次宣传虽然给陆鲨带来了一定的关注,但后续没有继续营销,不过是昙花一现。留下来的人也只想在网上看看他的照片,并不想花真金白银现场看他。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里,键盘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要不我们自己把名字裁了吧。”
“算了。”段则摇摇头,好像这里有瘟神一样,快步躲开。
溜达了差不多半小时,终于有电话通知他们可以去做妆造。
舞台都是临时搭的,后台更是简陋。有点名气的能有自己单独的帐篷,差点儿的便是几组人挤一个帐篷,更差点的,像他们一样,那只能站在过道上化。
四周密不透风,只有一台吱呀响的摇头电风扇,化妆师一边化一边叹气,隔一会儿便得拿纸巾擦擦他们脸上的汗。
段则就是在这么狼狈的状态下,看到了江绪春。
她胸前挂着工作人员的牌子,巴掌大的脸几乎都藏在鸭舌帽下。她将头昂得高高的去看他,被化妆的段则说不了话,她也没开口,盯了几秒后转身走了。
“啧。”
化妆师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看着她不耐烦地停下动作,顺手抽出一张纸,用力在他脸上按了按。
段则:“不好意思。”
“不要说话。”化妆师皱眉打断了他。
段则只好沉默地继续令人摆弄,没过两分钟,化妆师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聊了几句,心情似乎随之变好,放下手机拿起化妆箱:“走,那边有个帐篷空出来了。”
一行人跟着化妆师向前,还没走到,便看见帐蓬门从内拉开,江绪春探头走了出来。
擦肩而过之际,段则抓了下她的手臂:“你帮我们找的?”
江绪春一收胳膊,假装没听到,一溜烟跑了。
帐篷内确实不一样,空间更为宽敞,有化妆台,有椅子,还有台简易的空调。
化完妆的段则在一旁等候时,给江绪春发了句“谢谢”。
她没回,估计是在忙。
陆鲨的演出时间有些晚,电影有尿点,他们的演出大概也差不多。
不少人乌泱泱挤去卫生间处排队,现场空了大半,仅余前排还有许多人坚守。当然,他们也不是来看陆鲨的,只是为了提前占个好位置,等待后面喜欢的艺人出场。
十几个观众的演出都坚持下来了,段则对此并不在意。
就算现场99%的人都不是来看他们的,至少江绪春在吧——段则扫了一眼,人太多太杂,实在有点难找——就当在吧。
还有记事簿,他从来没有缺席过他们的演出,应该也在吧。
哪怕只为了这两个人,段则也亢奋地唱完了全场。
好在不少观众很善良,就算对他们毫无兴趣,仍随着他们的节奏尽情摇摆。
一行人大汗淋漓地下了台,回帐篷的路上,他又看到了江绪春。
她缩在角落,正皱眉填着一张表格,好像有些苦恼。
段则:“你没去看演出吗?”
他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江绪春一激灵,抬头看向他,摇摇头:“太忙了。”
段则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
“你们演完了吗?”她问。
这一身的汗,倒也无需开口回答了。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失落,人家本来就是来工作的。
只是这情绪一上来,不免有些难克制。
他只能告诫自己少说话,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开。
乘红眼列车回泓州时,他收到了江绪春的消息。
【江绪春:我看到了朋友拍的现场视频,你们演得很好,好多人都说看完想关注你们。】
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他的话,但确实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还有一件让他心情很好的事。
记事簿确实去看了,不过这次,他只拍了一张图——
台灯映照的桌面上,放着一张“陆鲨乐队”的名牌。
“就说让你别裁。”段则好像炫宝一样,向键盘手晃了晃这张照片,“你裁了人家怎么办。”
“行,咱们也是有人要收藏名字的乐队了。”
转眼冬去春来,段则虽然磕磕绊绊,但还是准时毕了业。
他回了家一趟,带回了自己没有延毕的好消息,以及他以后可能会走音乐这条路。
至于后者,他不知道对于段咏竹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只是在回泓州的路上,他收到了她打来的十万元。
为了逐梦,一行人来到了公司所在的北京,凑钱租了套两居室,段则出大头。
第一次同居,段则不太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但为了省钱,只能一忍再忍。
偶尔他会站在阳台上远眺,周围都是同样密匝匝的高层住宅,不远处的工地上,还有几栋等待拔地而起。
在北京,同他们一样逐梦的人太多了,风一吹,他们就像杨柳絮一般落了满地,等着环卫工人清扫、装填、送离北京。
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他收到了一条应景的消息——
“春日记事簿”宣布无限期停止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