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比如她失去了感兴趣的工作,但是潮起潮落,被波浪卷走的,又终究会被送回来。
而她坦然接受一切命运。
接到电话那天,没有通告的江绪春,正在享受一个难得的短假。
段则开门见山:“想你了怎么办?”
“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呀。”她甜甜地应,“就像现在这样。”
“好像还不够。”
“那……”
江绪春还没想好怎么回,那头又道:“你住哪里,我准备打车了。”
“什么意思?”她更懵了,“你来深圳了?!”
“好热啊,我快中暑了。”
二十几度而已,演得太假了。
话虽如此,但当她把地址发过去的下一秒,心就已经因期待而雀跃了。
几乎跨越了一个地图的距离,他就这样来到了她面前。
深圳的气候让人很难时刻保持体面,段则的额头微微出汗,沾上了几缕碎发,反衬得一双眼亮晶晶。
江绪春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不敢相信他真的就站在自己家门口。
“不让进啊?”被她整整看了一分钟后,段则开玩笑道。
江绪春慌忙侧身让他进屋。
她垂眼正准备帮他拿拖鞋,手臂忽而被段则一把扣住。
截住她还不够,段则弯下腰,脑袋左晃晃右晃晃,她越躲,他越要与她对视。
直到某一刻终于对上眼,他很轻地笑了,松开手直起腰。
“别哭啦,我不是来了吗?”
就是因为来了才想哭的。
反正被发现了,江绪春不加掩饰地抹了抹眼睛,然后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又开始盯着他看。
其实也没有想念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只是为工作焦头烂额时,或者看见路边盛放着漂亮的花时,抑或偶尔的一个愣神,她会突然想起他。
这些想念不算太浓烈,但一点点积攒着,让心底潮湿一片。
他居然就这么出现了,好开心啊。
开心到忍不住要流下眼泪。
段则虽然不会像她一样放任人流眼泪,但很显然,在哄人这方面,他也很不擅长。
他只能无措地站在一边,一会儿揉揉她的头发,一会儿摸摸她的脸,局促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江绪春盯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下好了,哭泣的氛围全被他毁了。
“好烦。”江绪春哭笑不得地推开他,“我不哭啦。”
一瞬间,段则长松一口气,终于能安心地笑了。
江绪春斜睨着他,非常怀疑这其实是他的手段之一。
虽然是无业游民,但段则比她好像还要忙一点。
以至于他好不容易来一趟深圳,结果在她家没待多久,他一背书包,说今天的学习任务还没完成,两个人直接溜达到了图书馆约会。
段则忙着学雅思,她就在一旁处理工作。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深圳图书馆,开阔明亮而又充满科技感的建筑,馆内充斥着浓厚的学习氛围,所有人自觉保持安静,低头为自己的未来而奋斗——
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心不在焉的异类。
手里没什么要紧工作,江绪春单手托腮,目光越过笔记本屏幕,不时飘到坐在对面的段则面上。
他戴着耳机垂着眼,专注时的神情稍显严肃,右手没有恢复完全,他就用左手笨拙但认真地在平板上圈画着。
江绪春忽然想起大学时,那些在图书馆约会的小情侣。
不过她只有考证和期末时,才会去图书馆临时抱佛脚。段则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闲暇时间全用来玩音乐,完全是擦边毕了业。
那时候的她应该想不到,毕业这么多年了,她反而返璞归真来图书馆约会。
欸,不过喜欢的人就在身边,那些人真的能学下去吗?
反正江绪春目前好像……不太能。
那段则怎么能学得那么投入?
江绪春看着他的目光里,不由得多了那么一丝丝不满。
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点开一看来自段则。
【段则:别看我了。】
视线是相对的,只有你看我了才能发现……
话在脑中组织到一半,那边又发来一句。
【段则:不然我没法专心学习了。】
收到消息的下一秒,江绪春捂住嘴巴,低头躲在屏幕后无声地笑了。
被搅动心绪的不止她一个,这才公平嘛。
不知道段则今天的任务有没有完成,反正落日后,他又背着他方方正正的书包和她一起回家。
一个酷爱装x的rock star,应该不会背这种书包。
以至于江绪春看它出现在他身上,就很想笑。
“你这个人每天情绪起伏很大啊。”段则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又是哭又是笑的。”
“你管我。”她用力拍了拍他傻乎乎的书包一掌。
就算奔赴千里,口语课也是不能停的。
两人在家刚吃完饭,段则又端坐在电脑前,开始和外教老师上课。
看多了他在舞台上肆意洒脱的模样,再看他认认真真上课,这种画面未免诡异中透着一丝好笑。
话虽如此,段则的学习成果还不赖。
他之前就因想留学练过一段时间口语,虽然由于工作荒废了,但现在捡起来也快,不止江绪春这个外行人觉得他说得很好,口语老师也称赞连连。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个秋天,他就要飞走了。
他就算离开了舞台,摇滚精神之一的自由,是会伴随他一生的。
江绪春不会也不想阻拦他,因为她知道如果是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亲戚和邻居总夸她是个不让爸妈操心的乖乖女,而父母在外面连声应着,一回到家,江志远就会调侃她“演得真好”。
如果她是个乖乖女,应该不会离家千里去上大学,也不会陪段则追寻未知的梦想,不会痛苦了就离开,不会去北京挑战自己,不会拥有回来的勇气。
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同一类人。
是的,他们是一类人。
当彼此紧密相连时,江绪春想。
冲动来得很突然,她忽然想亲吻他那双口语说得不赖的嘴巴,想触摸他滚烫热烈的肌肤,想包容他的一切。
他很暴力,将她的一双手腕锢得好疼,他又很温柔,会一点一点吻掉她的眼泪。
相识二十余年,她以为自己对他了解的已经足够多,原来仍有值得探寻的部分。
“朋友之间是不是不该这么做?”神志恍惚时,她傻笑着问道。
“那怎么办呢,你要反悔吗?”
江绪春抬手,扣上他带着湿意的背脊:“你允许我反悔吗?”
“不允许。”
哦,那真巧。
反正,她也早就不想和他做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