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则没再做无谓的抗拒,起身走向那张狭小的单人床。
江绪春从租下这间房子的第一秒,就没想过这张床上还会躺第二个人。
一个人时,这是个非常方便的尺寸,一个翻身,不管是左边床头柜上的充电线,还是右边床头柜上的奶茶,都可以轻易拿到。
但当她旁边多了一个一米八多的成年男性,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不协调。
首先便是那同为一人尺寸的被子。
江绪春慷慨地分出一半,虽然没过一分钟,就忍不住悄咪咪地抽回了一厘米。
以及一厘米。
又是一厘米。
她自认为自己的行为做得天衣无缝时,身边的人忽而开口:“我……有一点冷。”
屋内尽管有暖气,但似乎是楼栋入住率不够高,温度怎么都上不来。
江绪春扭头,透过稀薄的月光,这才发现身边的人有大半身子都在被子外。
“哦。”她赶忙归还了十几厘米。
只是这个距离,显然还不太够。
江绪春一面自己不想自己受冻,一面又舍不得他受冻,黑夜里眼珠子咕噜噜转。
就这么辗转反侧半天,她忍不住道:“你不会离我近一点吗。”
中间的几厘米完全被浪费了喂。
“哦。”身旁的人听话地朝她挪近了些。
肩膀相碰的刹那,江绪春没忍住缩了下身子。
动作虽然微小,段则显然察觉到了,默默往旁边让开些许。
“不要跑啦。”现在的每一厘米都至关重要,江绪春说着,主动朝他贴过去。
肩膀重新相碰,彼此都僵了一下,但谁都没让开。
被子的事解决了,江绪春安然闭上眼。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忽而变得成倍敏感。
原本熟悉的被褥香气,忽而夹杂了他的气息,耳畔能听见那一起一伏的呼吸声,轻微却难以忽视,过度专注于他的频率,反而让她忘了自己该怎么呼吸。
几度快被自己弄到窒息后,江绪春忍不住开口,用气声对着空气道:“你睡了吗?”
“没有。”
“你不困吗?”
“困。”
“那怎么不睡。”
“有点……睡不着。”
“我也是。”
又一阵沉默,江绪春盯着天花板发呆,试图放空自己过度活跃的头脑。
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要不我去车上睡吧。”
“不要发神经啦。”江绪春一把按住他准备坐起的身子。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她天然高上一截。
她忙缩回手,开始嘀嘀咕咕:“我们以后肯定还是要一起睡觉的,我是说真的睡觉,所以你不要跑,我们得努力习惯。”
“你的床有点小。”
江绪春用力拍了他一掌:“不许嫌弃。”
“好吧。”
江绪春以为自己接下来就能安稳入睡,谁料是她盯着天花板盯到快要灵魂出窍。
眼前的景象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是屋外的天渐渐亮起,她甚至隐约听到了几声鸟叫,在这么寒冷的天气,真是顽强的生物。
“你睡了吗?”她再次用气声说。
“没有。”
一瞬间,她无奈又释然地笑出了声。
“怎么办,真的睡不了了。”她说。
“等会儿看看雪停了没有,我出去找家酒店吧。”
“你嫌我的床小是不是。”
“……给你也开一间。”
反正今天和睡眠无缘了,江绪春果断跳下床,一路走到阳台边,“哗”地拉开窗帘。
一片白光刺得她险些雪盲,她抬手半掩着光,隐约看见在一片片白茫茫的尽头,是连绵的金光。
“快要日出了欸。”她说。
段则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床,走到她身边同她并肩:“是啊。”
两人好像两尊木偶,就这样呆呆立在阳台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看夜色一点点被驱散,看霞光洒满大地,不知是不是下过雪的关系,今晨的朝阳看起来分外灿然。
这是她来北京这么久以来,见过最美的瞬间。
人在看到美景的时候,很难不动容。
江绪春的鼻腔忽而有点发酸,似乎有太多值得她哭的事,又似乎一切都不值一提。
她能觉察到一束目光,不知不觉悄然汇聚在她面上。
她忍不住学着从前的段则,玩起掩耳盗铃的把戏,一把捂住他的眼睛。
段则没有躲,只是很轻地笑了。
江绪春盯着他弯弯的嘴角,有些出神。
那个富国岛的夜晚,她也是这样恍了神,那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躲进被子里。
但是现在好像不用躲了。
她分出另一只手,扣上他的脖颈。
没等她用力,段则已经乖乖低下头来。
面颊一阵温热,唇间弥散开淡淡的咸味,她踮起脚,邀他共同品尝。
窗外,太阳仍在上升。
厚厚的积雪,也终有一日会消融。
这是个过于漫长的冬天,但还好,春天取代末日,先一步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