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这样的时刻,上一秒他还枕在她身上说累,下一秒,就变得那般遥不可及,她明明离他是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歌迷们离开观众席,关掉手机,起码还能重新回到现实。可是她不行,在他身边的每分每秒都像梦境,无非有些更真实,有些更梦幻,但毫无疑问都是梦。
所以她决定离开,她也想回到现实。
一切准备就绪,一行人向商场进发。
商务车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固定了,向镭坐在前排,段则和江绪春坐在中间,另外三人坐在后排。
哪怕她已经离职,只是回来帮个忙,但大家都默契地坐到了老地方,只留给了她唯一选择。
段则正专注看着等会儿要念的稿子,见她上车,只分了她短暂的一瞥,便继续默背着。
随着她的落座,商务车缓缓驶离酒店。
他今天喷了香水,是赞助方要求的味道,水生馥奇调,略略带着药感的草本香,在狭窄空间内一缕一缕探向她的鼻腔,她头一次觉得,香味是如此冒犯的存在。
一路上众人都很沉默,除了向镭叮嘱了几句,以及江绪春和商场再次电话确认了停车细则,再无任何言语。
一切都很顺利,商务车在指定位置停泊,陆鲨一行人在商场工作人员的护送下,自员工通道走进商场。
隔离门尚未打开,便已经能听见内里的欢呼声,最后一次确认造型和妆容无误后,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将门拉开。
尖叫和人流有如潮水般漫开,江绪春刻意放慢了步伐,远远看着他在众人围簇下,缓慢但优雅地向前。
他脸上的笑容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很多年前,江绪春和他面对面坐着,一点点指导他应该将嘴角扬到哪个角度,眼睛眯到什么程度,才看起来状似亲切,又遥不可及——
那是他当初给歌迷的感觉,也是此刻给她的感觉。
流程在前期已经核对了很多遍,现场几乎没什么需要江绪春操心的地方。
她站在舞台下方侧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对讲机的天线。段则表现得很完美,贺词背得一字不漏,还能随机应变开些聪明的小玩笑,台下的闪光灯快响成了鞭炮,他仍能一眨不眨地保持得体微笑。
现场人山人海,中庭早已被水泄不通,楼上也围满了人,甚至有不少人来来回回坐着扶梯,只为了找个好角度看他们。
前排的观众百分之八十是女生,这都是些一早前来排队等候的歌迷,每个人都仰着一张幸福的脸。
江绪春也只有仰头才能看见他,可是仰望别人太久,会逐渐看不见自己。
“我有点事出去打个电话,你帮我盯紧点。”向镭忽然拍了拍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
“哦,好。”
江绪春收回目光,沉默地看着台下的观众。
现场自然不止有歌迷,还有不少前来凑热闹的路人,一边把手机举得比谁都高,一边还四处张望着打听“谁啊谁啊”。
更有甚者,目光对准的不是台上的人,而是台下这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们,咧着一张傻笑的嘴,越拥挤他越高兴。
江绪春嫌恶地“啧”了一声,皱着眉头看着那个猥琐的男人。
人群实在太过拥堵,保安只能维持基本秩序,但维持不了内部的暗流涌动。不时有新来的人想要挤到前排,又有前排的人想要退出来,来来回回间,好像铁锅里翻炒的芝麻。
男人似乎很满意这种拥挤,每有女生撞到他身上,他就会笑得更灿烂些,但更多人还是自觉避让开了他,结果却只是给了另一个男人挤上前的可乘之机。
新的男人头戴鸭舌帽,在女生们都纷纷避让开那位猥琐男时,见缝插针挤了进去。他衣着邋遢,身躯瘦小,许是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女生靠近他都纷纷捂着鼻子,不由得远离他。
他就这样一路在周围人的“排挤”下,不知不觉挤进了第一排。
这下,江绪春同他只有不过一米的距离。
他确实不太好闻,烟臭夹杂着油耗味,让江绪春突然怀念起刚刚在车上闻到的香水味。她皱着眉,不自觉也后退了一步,转头看向台上。
活动临近尾声,主持人在讲些收尾的台词,无非是祝商场业绩长虹,祝陆鲨新专大卖,段则配合地讲些漂亮话,再在引导下,转身和台下的观众一起合影留念。
江绪春眼睛看着台上,头脑却开始神游。
今晚她便要坐飞机回北京,领导昨天就已经对她发出了警告,这份工作不出所料是黄了,但该争取的权益她必须争取。
往后该怎么办呢,继续留在北京找下一份工作,还是回老家寻一份安逸?
江绪春重新看向台上的人,在他被万众瞩目时,她却为着生活而犯愁。
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只是偶尔、偶尔,她会羡慕他,甚至有一点嫉妒他。
不是嫉妒他的名气和财富,而是嫉妒他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能真的得到。
在掌声和欢呼声中,段则缓缓向台下走来。
那股烟臭味又近了,江绪春刚准备退得更远些时,却闻见一股浓厚的食用油的气息。
她猛地回头,正见棒球帽男人从保安的间隙中冲出,玩忽职守了一整场的保安来不及反应,任由他冲向正在下台的段则。
几乎是本能,江绪春三两步冲上台阶,伸手抓向男人,却在他回头之际,被淋了一身油腻。
她还不死心,再次试着抓住他时,眼前忽而伸来一只手,在这片浑浊的气味中,带着清冽的草本药感清香,偏偏它的动作不算友好,一把将江绪春推倒在地。
她狼狈地滚落台阶,将将撑起身子,耳边忽而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再度抬头,一片火光彻底吞没了她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