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一个欠身,尴尬地快步离开——
留下两个同样尴尬的人。
段则率先打破了这僵局,笑笑道:“人家随口一说。”
“你不介意?”
“不介意啊,我们以前被误会得还少?”
世人好像总觉得,男女之间是不会有纯友谊的。
在她变心前,江绪春对这句话完全嗤之以鼻。
逢年过节,商家总会举办一些活动,譬如刚刚的赠酒,又或者打折之类的情侣专享活动。
每每两人光临时,总是会被误会。
但鉴于误会的“代价”还挺丰厚,彼此都默契地缄默不语,直到老板走后才交换目光,狡黠一笑,好像一对行走江湖的雌雄双煞。
尤其是乐队初期,两人穷得叮当响,这点羊毛更是应薅尽薅。
“其实不给我们打折,也会给其他人打折,我们也不是没给钱嘛……”江绪春还是有点心虚,总会在事后这么碎碎念地自我安慰着。
相比之下,段则倒洒脱很多:“没办法,谁让我们般配。”
“是啊是啊,是他们自己认错的。”
而现在,他们不缺这两杯酒的钱,也没法坦然接受这种误会。
段则最终一口酒没喝,明天有活动,这也正常。
江绪春倒是喝了个精光,以她的酒量,一杯鸡尾酒应该不成问题,可不知这杯酒是怎么调出来的,离席时她站起身来,忽地感到一阵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伸手撑了下桌面,段则留意到她的动作,走到她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向前。
过分自然的动作,惊得江绪春忍不住打了个颤,也不知是更清醒了,还是更糊涂了。
她确实需要段则的搀扶才能向前,所以她没挣脱,但有些事她得说清楚:“你不觉得这样太亲密了吗?”
“嗯?”段则低头看她一眼,自顾自地继续揽着她向前,“人家都误会了,酒也喝了,做戏得做全。”
江绪春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不对:“我们刚刚不是都否认了吗?”
揽着她肩膀的手一顿,带着她在原地也踉跄了一下,段则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揽着她向前。
经过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时,江绪春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上面缀着的铃铛。
那是只空心铃铛,抚过没有任何声音,段则用余光瞥了一眼:“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江绪春突然很想坏心思地说什么“把你作为礼物”之类的话,但她还不够醉,尚有理智牵引着她。
“不要,我不过圣诞节。”
“哦。”
朋友之间没那么多节日,两人平日里互相送太多东西,倒也不差逢年过节的这一两件,对节日的最大尊重,无非是一起出去吃顿饭。
段则也确实没怎么给她送过圣诞礼物,认识这么多年就送过两次。一次是高一,他说看大家都在送苹果,就给她也捎一个,那是他在小卖部买的,一晚上送出去了好几十个。
还有一次是大学毕业那年,也是她决定和他一起追梦那年。那时候他支出个几分几毛都要算清楚,但还是给她送了条缀着星星和铃铛的圣诞款手链,小一千块。江绪春很惊喜,又很疑惑,他说看到感觉她戴着会好看就买了。
那条手链现在还在江绪春老家床头柜里放着,不过已经褪色发黑到没法戴了。前年两人闲聊时,江绪春有提过一嘴这事,说真是搞不懂他的消费观。
段则沉默良久,开口道:“其实那时候,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但是我又舍不得放你走,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所以……”
“你当时把那一千块给我,我会更开心欸。”
“真的吗?”
“真的。”
假的。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晚收到礼物的惊喜,她坐在段则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容凝重地拿着手机,反复研究要怎么措辞,能更好地和live house老板砍价。
段则就在这时候拍拍她,给了她一个用圣诞风包装纸包裹着的长条盒子。
“平安夜快乐。”他说。
江绪春好奇地接过礼物,连包装纸都舍不得撕破,小心翼翼地从接缝处一点点拆开。
那时候,出租屋的顶灯还没被他换成led的,是那种老式的黄色灯泡。一片昏黄下,她掀开盒子,就好像谁施了魔法,眼前闪过一连串银白色的亮光,她惊喜得瞬间叫出声来。
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火柴,哪怕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至少在这道银色的幻象里,她拥有了短暂但热烈的幸福。
不过,火柴总会燃尽。
合金材质的手链,也终有一天会黯淡生锈。
快要走到酒店门口时,一路的冷风吹过来,她的头脑已经清明许多。
江绪春略略用力挣开他的手,见她的步伐还算平稳,段则默默将手抄回了口袋。
两人乘坐同一部电梯上楼,又在走廊互相告别,即将推门进屋时,江绪春叫住他。
“嗯?”段则回头。
江绪春脱下身上的冲锋衣递给他:“谢谢。”
段则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就看着它悬在两人之间,直到江绪春晃了晃手,他才伸手接过。
“不用谢。”
回到房间,江绪春第一件事便是好好洗了个澡。
洗掉了酒气,更重要的是洗掉了他的气息。
她窝在柔软的被褥里,享受着一天下来难得的清闲时分,偏偏大数据推送的全是圣诞相关话题,无聊得很。
门铃忽而响起。
已经这个点了,怎么还有人找她。
江绪春犯懒地窝在床上打了个滚,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上前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这一层基本都是他们的人,谁会这么无聊。
江绪春在心底埋怨了几句,困惑地想将门关上,垂眼的瞬间,她忽然发现——
走廊的地毯上,躺着一方狭长的礼物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