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人来人往,段则带着她一路上到天台。
夏季的太阳落山迟,傍晚日头仍盛,两人缩在角落仅有的一片阴影下,跟做贼似的。
段则取出吉他,随手拨了一道:“你想听什么?”
江绪春本来想听那首没听到的《那些花儿》,但她想了想说:“你想给我唱什么?”
“你?”段则面露迟疑,长久地看着她。
那片阴影的遮盖面积太小,段则的半边脸笼在日光下。他被晒得微眯起眼,注视她的时候,给人一种他过分专注的错觉。
楼下的广场有人在高呼,喊些“高考加油”“顶峰相见”之类的词句,“嗡嗡”地刺激着江绪春的耳膜,让她的心变得乱糟糟。
段则把最好的那片遮阳位让给了她,太阳晒不到她,但她仍被他的目光灼烧得厉害。
她下意识别过脸,能听见段则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想到了一首歌。”
“什么歌?”
段则没应声,低头开始滑动手机。毕竟是最后一天,许多人想拍照留恋,因此手机也难得被允许带进校园。
少顷,他把手机递给江绪春:“我之前没怎么弹过这首歌,你帮我举一下谱子,每次我一点头,你就划一下屏幕。”
“哦。”
于是明明是来当观众的江绪春,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助理。
这首歌的前奏有些长,江绪春倒也习惯了,段则喜欢的歌,好多都有着非常长的前奏,甚至有些歌整首下来,也就唱上那么几句。
江绪春一开始总是听得猴急,不停问主唱怎么还不开口,后来渐渐习以为常,还试着去欣赏这些纯粹的旋律。
就像眼下这首,盛夏将至,她却仿佛来到了萧瑟的秋日,红叶乘风而起,飘落在河面顺流而下。
因为不甚熟悉,段则弹得很慢,眉头微皱,给这张少年人的面庞添了些不合衬的深沉。
良久,他终于开口,轻声哼唱着:
“Please remember me,
When I am gone from here.
Please remember me,
But not with tears……”
少年的身躯瘦削,撑不起一件水蓝色的校服衬衫,任它在风吹下猎猎作响。
那时的段则还没有系统提升英语水平,带着和她一样的本地口音,歌词只有那么几句来来回回重复,“remember”是被提及最多的词。
江绪春直觉这是一首很忧伤的歌,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她都忘了给段则翻页。
吉他声顿了一下,好在后面的旋律相对重复,段则没多说什么,继续弹奏下去,只是没再点头。
音乐声止,江绪春渐渐回神:“你为什么想对我唱这首歌呢?”
段则看着她,轻声问:“小鸭,你会忘记我吗?”
毕业意味着分别,虽然大家都互道“日后再会”,但彼此都很清楚,也许和很多人此刻正是永别。
江绪春忙回道:“当然不会啊!”
“真的?”
那时候他的面庞还没有现在这么锋利,眼神也柔和许多,以至于这么被他盯着时,总是好容易心软。
可是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她并没有撒谎。
“真的。”江绪春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认真许多。
“好。”段则将吉他收好,抬手揉了下她发顶,“我相信你。”
“那你呢,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却反让江绪春觉得不够真诚。
“不信,你要是忘记我怎么办?”江绪春追问道。
“那你上我家告状,反正地址你都知道。”
“有什么用呢。”江绪春声音轻了一截,后半句像在自言自语,“你都忘记我了……”
蝉鸣声中,江绪春迎来了填志愿的日子。
她的高考成绩和模考差不多,她的人生一直很平稳,没什么大灾祸,但也少有惊喜发生。
刘蓉找人研究了一番,最后敲定了两个学校。一个在泓州,还有一个在西南某地。
这两一个学校排名高点,一个专业排名高点,但都没有哪个特别突出。
一家人研究好几天,连学校附近商场数量都比上了,还是没想好把哪个填在前面。
“小申有和你说想去哪吗?”刘蓉问。
“她好像想去深圳。”
“哦,那小段呢。”
“好像是泓州。”
段则前两天有和她提过一嘴,不过和她想填的不是一所学校。
“那就去泓州。”刘蓉一拍桌子,果断下了决定,“到时候起码有个人互相照应。”
“啊。”江绪春有点懵,半晌犹豫着一点头。
在填志愿这件事上,从专业到学校,好像都是别人在替她做主。
她就这样被命运推着,再次和段则相聚。
也就是这两年,江绪春渐渐会想,如果当年去了西南上学,现在的她,会过着怎样的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