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两家的熟悉程度,就算知道她去找段则,刘蓉也绝不会多说什么,但她今晚偏偏就是不想说。
“之前申涟儿子的周岁宴我没去,打算把礼物补送给她。”
——明明在周岁宴之前就快递过去了。
“哦,好。”女儿鲜少撒谎,刘蓉便也没怀疑,“早点回来。”
两人去了段则刚回兴榕就想去的陈家饭屋,这会儿二中学生们都在上晚自习,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太过安静有时候也不适合谈话,毕竟说点什么服务员都听得一清二楚,段则便开了个二楼包厢。
包厢有一百块低消,犹记得念高中时,江绪春特别羡慕能去包厢的,一般像他们这种学生,也就生日聚会之类的,才舍得上去“奢侈”一把。
如今回望,当年的“奢侈”体验原来只要一百块。
话虽如此,在这个均价二十的平价小店,想一个人点满一百也不太容易。
段则将菜单翻了一转,点了个最贵的寿喜锅——价值60元巨款,又点了两杯饮料里最贵的牛油果奶昔,刚好凑满100。
寿喜锅被端上后,江绪春的眼睛几乎都黏在了上面。
学生时代的她一直非常好奇它到底长什么样,可惜因为它的价格,到毕业了也没舍得点上一次。
“天呐。”江绪春双手合十作星星眼,“你居然点得起寿喜锅,好羡慕你哦。”
好像一踏进这里,自己便回到了穿校服的青葱岁月。当年每每有人消费了超过众人能力的东西,大家便会这么揶揄。
“洒洒水啦,一天的零花钱而已。”段则瞬间了然,陪着她演戏。
虽说这个寿喜锅价格不菲,但仔细一看,里面也就几块肥牛和蟹柳,剩下的都是些蔬菜和豆制品,实在很不值。
江绪春狠狠祛了魅,又尝了口牛油果奶昔,一股香精味。
奇怪,小时候的味觉是不是真有点问题,当年怎么会这么喜欢来这里吃饭。
或许,喜欢的不是这里的饭菜,只是喜欢和朋友一起聚餐。只要不吃食堂,吃什么都很开心。
同桌那时候为情所困,常常拉着她来这里诉苦。而也是在这里,段则向她讲述了自己未来的梦想。
夏季校服是一件水蓝色的衬衫,少年瘦削的臂膀在袖口下晃荡。段则的小卷毛每月固定上理发店拉直一次,留着一个当年很流行,但现在回想有点蠢的齐刘海。
热气缭绕间,他的眼睛因认真而闪光,他说他想在摇滚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彼时的江绪春连大学专业都没想好,她懵懂地点了下头,说好呀我支持你。
可能人总会以己度人,对未来尚且迷茫的江绪春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就像小时候在作文里写的,长大后要当科学家宇航员,听听就过了。更何况,还是这么个在大人眼里“不务正业”的梦想。
可当年写下那些作文的孩子们,有些后来真的成了科学家宇航员,而段则也真的站在了越来越大的舞台上。
不管是玩摇滚的还是听摇滚的,总喜欢提起一个词叫“摇滚精神”。
江绪春一直不甚明白,这个所谓的摇滚精神到底是什么。
但此际回想起这件事,她觉得段则挺摇滚的。
江绪春将甜腻的牛油果奶昔推远了些,透过缭绕雾气,用余光打量眼前的人。
她突然很羡慕段则。
不是羡慕他的名气和财富,而是羡慕他在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以后该干什么。
不像她,过了十年也没想出个答案。
段则咽下嘴里的乌冬面,端正地看向她:“说说吧,在烦什么?”
“在烦……考公失败怎么办。”她还是没和盘托出。
“还没考就打退堂鼓?”
“这不是你那天问我的吗?”
“……我错了。”
“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江绪春说,“如果我考不上公务员,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你的人生,你问我?”
“不能问吗?”
“可以啊。”段则喝了口奶昔,“你要是问我,那我肯定觉得你适合回到陆鲨。”
“跟你干一辈子吗?”
“我是打算唱一辈子的。”
真好啊,他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想好了。
如果她没有辞职的话,这一辈子的规划里本来也有她吗?
“如果我老了,干不动了怎么办?”江绪春说。
“我养你咯。”段则说,“像你这种元老级员工,福利待遇肯定是最好的。”
江绪春手忙脚乱,抓过不远处的奶昔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让她冷静了些许。
她承认自己心动了一瞬,在他说出后半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