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急着谈恋爱么?”段则皱了皱眉,“干嘛这么勉强自己。”
“我都27了……又不是17岁。”
“你就算是77,那也不该凑合啊。”
“说的好听。”江绪春小声嘀咕。
“所以,你选择辞职,就是因为觉得和我工作太不稳定,耽误你谈恋爱?”
江绪春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别开。
“嗯。”她嘴犟道。
“然后呢,谈上恋爱后你想做什么?”
“结婚啊,大概还会生一个孩子。”
“我是问工作。”
“考公吧。”
“考不上怎么办?”
江绪春很想骂他尽说晦气话,但想来这确实是该考虑的事。
想做什么呢,其实连考公也不是她想做的,她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漂亮的借口,试图拖延推脱些什么。
想来想去都想不到,江绪春选择放弃:“我不知道。”
“那我觉得眼下比起相亲,你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
江绪春愤愤地看他一眼,她不喜欢段则用这种好像教人做事的语气和她说话。
但坦诚来说,段则确实比她有规划的多。
他从小就喜欢音乐,高中开始玩摇滚,大学组乐队,毕业后便坚定了要走这条路。其间乐队成员来来往往,唯有他是不变的主心骨,一路从地下唱到地上,从live house唱进体育馆。
江绪春愿意待在他身边的原因之一,正是喜欢他逐梦时的那股热切劲儿。
她的人生太平庸无趣了,而被他的光芒照耀着,会误以为自己也是很闪耀的人。
但她想走出来,不想永远做那个只能借光的月亮。
“你不觉得你管太宽了吗?”她说。
段则不置可否地一挑眉,仰头喝了口酒,似是不想和她多争辩。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两人都闷不做声地一口口灌酒。一杯喝完,江绪春又点了半打啤酒,一支支对瓶吹。
而段则喝完那杯就没再喝,只是始终沉默地看着她。酒吧灯光昏暗,衬得他的眸光颇为深沉,甚至有那么点儿悲伤——
对于后者,江绪春觉得那只是酒醉后的幻觉。
这些年锻炼下来,其实江绪春的酒量还不赖,起码不是一杯长岛冰茶就能灌倒的程度。
但今天喝的好像是多了些,也可能是情绪作祟,起身离席时,她脚步不由得一个踉跄。
路过的侍应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醉眼朦胧,都没看清人家的脸,就笑盈盈地开口:“你好帅呀。”
“谢谢老板,有空来找我开台。”侍应生向她抛去一个飞吻。
段则将伸到一半的手抄回口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向外走。
江绪春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冷风一吹,她更觉得脸上燥热得厉害,一边走,一边不住搓着脸。
没走出几米,段则一把抓着她的胳膊拽停了她:“你要去哪。”
“回家啊。”
“打着车呢。”段则向她晃了下手机屏,“站这儿等会儿。”
“哦。”
可江绪春压根站不住,她像动物园里有刻板行为的动物一样,绕着门口的雕塑一直打转。
她觉得好难过,好憋屈,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躁动着,又不知缘何而起。
段则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转了快有十分钟,终于放弃地按灭手机。
小地方网约车本就没那么多,此际已逾凌晨两点,app上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打不到车。”他走上前,“我们走回家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
江绪春对此没什么异议,她刚准备走回大道上,“咚”一声,撞上她绕了半天的雕塑。
她苦涩地捂着发痛的额头,在原地怔愣几秒,突然就蹲下身开始哭。
一只微凉的手忽而捧住她的脸。
江绪春茫然抬头,看见段则不知何时蹲在她面前,看向她的眼神好是无奈。
“我错了,小鸭。”每次喝完酒,他的嗓音都很哑,像低音提琴。
江绪春不说话,只是一直一直盯着他。
“别哭了。”他用拇指帮她揩掉眼泪,“你下次一定会遇到有眼缘的人。”
话音方落,江绪春哭得更厉害了。
段则愈发不知所措。
江绪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尤其是成年后,她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常常觉得,她的情绪要比自己的稳定得多,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能沉静应对。
因而,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离职,也不明白她此刻为什么蹲在这里哭。
哭着哭着,江绪春渐渐觉得没劲,她拍开段则无用的手,横臂狠狠在自己眼上抹过一道,而后试图起身。
站一半,醉酒加低血压,令她险些一头栽倒。
段则一把抓住她,她的轨迹由后仰变作前倾,不由自主扑进他怀里。
……这人的胸膛也没比雕塑软多少。
江绪春郁闷地站稳身子,看见段则转了个身,背对她弯下腰来:“上来。”
“嗯?”
“我背你回去。”他不确定要是让江绪春走回去,这一路得出多少意外。
江绪春定定地看着他的背脊,冷风吹过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帮她将面庞降了些温度,也让她的头脑逐渐清明。
她感觉自己的酒有一点醒了,或许并不需要这份帮助。
但她还是伸长手臂踮起脚,像九年前那样,爬上了他的背。
段则稳当地托住她的腿,慢慢直起身来,一步步向前走去。
小城市发展很慢,这道的景物变化不大,她靠在他肩头,用比平常高了一截的视野看着周围,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九年前。
倒还是有差别的,比如此刻他只戴了一对耳钉,而他的背脊也比从前宽阔不少,她再也不会被他的肩胛骨硌到满背打滚。
不过,当年并不是他最瘦的时候。
大概是大学毕业第二年,也是陆鲨最艰难的时刻。初期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儿已经过去了,乐队长期入不敷出,未来难测,乐队四人常常聚在一起开会,从开始的讨论发展方向,到后来开始考虑乐队存亡。
众人的心都逐渐飘摇,唯有段则是最坚定的那个,但他还是没能拦下鼓手的出走——那个第二位加入陆鲨的人。
那时候的段则长期吃不下饭,每天心事重重,除了脖子不够前倾,瘦得简直像ysl最爱的秀场模特身材。
江绪春担心得要命,怕他哪天会猝死,每天追在他身后督促他吃饭,而段则不仅不听话,还给她转了一笔钱:
“你要不另外找个工作吧,我可能快发不起工资了。”
江绪春气得不行,带着一袋面包杀到他家,掐着他的脸颊,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面包,然后说:“我不走,你也不许走。工资你可以拖着,但我想看你成为大明星。”
段则囫囵着咽下,太久没吃东西,吞咽时喉口干涩得厉害。
“哪那么容易。”他说。
“是不容易,可是,我跟你干了一年多,都没有应届生身份了,你得对我负责。”
“我会努力赚钱的,到时候再转给你,大不了给你写个欠条。”
“钱钱钱,我在乎的是钱吗?”江绪春又给他塞了块面包,“你别说了,我不走。”
还在撕下一块面包时,她看见段则眼红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段则一把上前抱着她,强行用自己的胸膛挡住她的视野。
江绪春摸索着将手里的面包塞进他嘴里,而后擦擦手指,回抱住他。
那时候的段则真的好瘦好瘦,明明是快一米九的大高个儿,被她环抱着还有好大一截余量。她轻轻抚过那凸起的一节节脊骨,当时就一个想法,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他。
可能年轻的时候,人确实会比较冲动。冲动地做一些决定,冲动地许一些诺言。
此刻,那原本瘦削的背脊变得宽阔,再不能被她轻松环抱。
而她俯在他背上,想的全是两个多月后,她就可以离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