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计划定在当天晚上。

理由简单：既然已经确认有人在跟踪匹配进度，多留一晚就多一分被动，章墨存把临时住处能带的东西收进一个背包，两件换洗衣服，素描本，那枚徽章，还有一包猫罐头；猫蹲在背包旁边，看着他拉好拉链，跳上他的肩头，坐稳了。

“你那边呢？”章墨存问艾尔维斯特，艾尔维斯特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那台拆回来的设备和一个轻便的密封箱，没有多余的行李。"记录板已经清干净了。设备数据做了备份。“他顿了一下，‘走吧。’”

他们走的后勤物资通道，那条路平时只用来运送食品和日用品，晚上十点后几乎不会有人经过，卡尔的通行卡刷开了门禁，艾尔维斯特走在前面，章墨存跟在他侧后方，猫安静地蹲在章墨存肩上，尾巴圈住他的后颈。

月光很淡，但路灯覆盖到了通道出口，他们在路灯即将消失的边界处停了一下，艾尔维斯特回头看了他一眼：“后面没有脚步声。”

"你的鹰在上面？"

"在。"他的目光往上抬了极短的一瞬，"它在确认路径。"

章墨存没有回头看。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尾巴没有收紧，说明没有危险信号。他们沿着路灯的余晖继续往前走，穿过围墙外的一道矮门，走上通往城外的小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艾尔维斯特放慢了脚步。他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后方有人。速度中等，两人，没有隐蔽意图。"

章墨存也停住了。猫从他肩上跳下来，站在路面上，尾巴放低，耳朵前倾，但没有摆出攻击姿态。"学院的人？"

"不像。他们追得很直接，没有隐藏脚步声。"

章墨存想了想，蹲下拍了拍猫的背，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那我们在前面等他们。"

两人在路边站定。片刻后，脚步声从后方靠近，两个穿着深色便装的人出现在路灯边缘。他们看到两人站在那里时，显然也吃了一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停下来——其中一个往前又迈了两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小型投影板，光屏亮起，上面是章墨存的匹配档案首页。

"系统指示，检测到匹配对象有异常离场行为。请配合返回学院完成常规核验流程。"

章墨存看着那块光屏上自己的照片，把被风吹到额前的头发拨开，转头看向艾尔维斯特："你有资格宣布匹配失败吗？"

"系统不承认失败。只承认结合完成或结合断裂。"艾尔维斯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断裂后双方精神图景都会受创，恢复时间不定，且很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章墨存点了点头，又转向那两个人。"听到了？没有断裂，没有异常。我们只是换一个地方训练。"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回应。"系统没有记录到相关训练备案——"

"备案现在就有了。"

艾尔维斯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他抬手的时候章墨存没有看清动作，只听到一声极轻的鹰唳从头顶传来，像一道利刃划破空气的声响。那两名追踪者同时抬头，然后后退了半步。一片灰白色的影子从他们头顶掠过，擦过路灯的光晕，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收了收翅膀。猫蹲在路面上，尾巴绕着前爪，没有出声。

"备案信息会在二十分钟内上传到学院档案库，路径通过已开放的预备权限提交。"艾尔维斯特收回手，"如果你们想确认，可以回学院查。"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上前，也没有收走投影板。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系统更新。片刻后，其中一人低头看了一眼设备，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收起投影板，转身沿来路走了。

章墨存站在路灯下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走远之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猫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走到他脚边蹲好。"你怎么做到的？"

"匹配系统有一个预留通道，在匹配完成前允许向导和哨兵共同申请临时调训，不需要提前审批。我提交了申请，系统自动生成了备案编号。"

"你早就准备好这个了？"

"从你知道有人在查你的匹配数据那天起。"

章墨存看着他，风吹过路灯的光线，那个人站在那里表情平静，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知道，从那天到今天，一共只过了四天。"走吧。"艾尔维斯特说，"临时调训地点的坐标我已经定好了。距离这里大约四十公里。如果运气好，天亮前能到。"

章墨存跟上去，猫走在他们中间，步伐轻快，尾巴尖在空气中轻轻划着圈。他往他那边靠近了半步："那个临时地点，是什么地方？"

"一个旧观测站。废弃多年，但结构完整。电力还能用。"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附近的地形我比较熟悉。"

"你以前来过这里？"

"以前单独出来的时候，会在这个方向过夜。"

章墨存想说"你以前一个人出来过这么多次"，但没有问出口。他放慢半步，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月光很淡，但路灯还未完全退去，那道轮廓的边缘被照得清晰。"下次你出来的时候，可以叫上我。"

这一次，对方没有沉默。他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路灯与月光交界的地方落了一下。"下一次会的。"

猫走在前面，尾巴尖轻轻扫过路边的草叶。路灯在他们身后逐渐退成一小排暖黄色的光点，像一条渐远的线，把学院留在了夜晚的另一端。

第十一章旧观测站

观测站比章墨存想象的小。

一栋两层的旧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大多完好，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门锁是坏的，推一下就开了。一楼是空的，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些堆在角落的旧纸箱。二楼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玻璃碎了半边，但窗台足够宽，刚好够一个人坐着。

“今晚先住这里。”艾尔维斯特把密封箱放在墙角，“天亮之后我再确认周边有没有信号覆盖。”

章墨存把背包放下，走到那扇半碎的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野地，远处有山脊线，天空中没有路灯的干扰，星星比他想象中更亮。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猫从他肩上跳下来，跳上窗台，蹲在窗沿上，尾巴绕到前爪边，也看向外面。风吹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窗台上坐下。

艾尔维斯特也走过来，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台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视野不错。”

“能看见学院吗？”

“看不见。但能看到山脊线以外的光。”

章墨存沿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确实在很远的边缘处看到一道极淡的、像雾又像光的痕迹。“那是学院的方向？”

“是。但不是唯一的光。”

他侧过头，看到月光落在那人的脸上，把银色的发梢染上一层极淡的冷白色。他收回视线，没有说话，但往旁边挪了挪身位，让出半个窗台。

艾尔维斯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坐下了。猫蹲在两人之间靠窗的位置，尾巴轻轻搭在窗台边缘，对两人的距离变动没有提出异议，甚至没有回头。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继续吹着，把远处的草叶声送过来。章墨存先开口了：“你的精神图景，以前有人进去过吗？”

“有。匹配的几个人尝试过。但他们都止步于那扇门——我精神图景的门。有人推了一下没有推开，有人推开了但站不稳。”

“我是第一个站稳的？”

“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站得稳？”

艾尔维斯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碎窗口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因为它没有驱赶你。”

“它？”

“我的精神图景。它会自己判断来访者的倾向。如果它觉得对方不合适，它会主动产生排斥力。从你第一次站在门槛前到现在，它没有对你施加过一次排斥。”

章墨存想了一下，觉得那句话里有一层他没有完全理解的含义。“那如果有一天我想往里走一点呢？”

“你可以走。”

“你不怕？”

“怕。”艾尔维斯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怕你因为怕我而停在原地。”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猫的尾巴尖在窗台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像一条温柔的标点。章墨存没有转头看他。但他放开了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放在窗台上，指尖微微向外，像一小片还没完全展开的邀请。他没有把目光从夜色里移开，声音也不大：“我不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