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我已经躺在了医疗台上，刺眼的灯光下，治疗终于开始。冰凉的电极贴上太阳穴，电流如细针刺入神经褶皱。监护仪上的心跳线骤然拉直，又猛地跳动三下。我看见小雨扑向医疗台却被护士死死拦住，他嘶哑的喊声在无菌室里撞出回音：“别动他……求你们。”

小雨别哭。别阻止我，是我想要这样的。电流刺入颅内深处，脑海里的记忆被撕成碎片。听说这个治疗会抹去一些记忆，我不能忘了你。幸好那天你在门口，我的眼睛看见你，我的耳朵听见你，电流一边在洗去我的记忆，我一边又将你刻在我的喉咙里。我的声带在灼烧，那里日日夜夜都在振动着你的名字。

那个我真是可笑。小雨，你敢信吗？他竟说我不爱你。你可是在我的怀里长大的，你吮吸我手指的模样还印在我视网膜上，你第一次叫哥哥时气音发颤，你跌进我怀里时睫毛沾着泪。你蜷缩在我臂弯里发烫的夜晚，我曾吻过你。就在你的眼尾。那吻痕至今没有消失。还记得吗？有天你说你的眼尾多了一颗小痣。

我有在变好。体温正一寸寸回暖，指尖能感知到被单的纹理。我会越来越好。我会重新握住你的手，重新吻你眼尾那颗痣，重新望着你眼里的温存。

我无法做到不靠近你，即使痛苦。我只有在你身边蜷缩起来像一盆多肉，我才敢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的呼吸正缓缓与你同步，小雨。

你指尖的温度正一寸寸渗进我掌心。

我希望睁开眼时，我只能看见你一人。

你垂落的眼睫，住着鸟儿的眼睛，说爱我的嘴唇，为我跳动的心脏，都是我此生仅有的光。

如果我的身体告诉我我不爱你，我亲手拆解这具躯体，校准每根神经，直到它们重新学会为你战栗。

电流刺穿我的身体，我看见自己四肢被绑，看见自己的血丝在眼白蔓延，看见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我很丑陋，很恶心，你先转开视线，等我好些再看我。

你在哭吗。我不痛。那些战栗是爱在灼烧，是你的名字在我抚摸我的每一寸骨骼。

我爱你，我要变得正常，我要配得上你，我不会再让你感到痛苦，对不起等等我。

住院的日子里，小雨就在我旁边。他说他恨我。真好，恨也是爱。他坐在床边，让我看着他弹贝斯。他刚刚开始学，弹不好，贝斯的声音像是鸭子在叫。

我忍不住笑出声。然后被小雨瞪了一眼。他把贝斯放在我的手上他让我弹。我哪里会啊，我弹的还不如他，在我手里那贝斯叫的跟大鹅一样。小雨笑起来。啊，小雨他终于笑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的笑容了？从阿勒泰回来之后就很少见到了。今天还是第一次那么无忌地笑起来。

我继续弹，大鹅一直在叫，真难听啊，小雨在笑。

他抽走了贝斯从我手里，他让我以后不许碰贝斯，弹的太难听了。我说好。我只想看着他弹。

想想我们已经快两个月没有拉过手了更别说亲吻，我不知道他想不想他会不会难过。我试着吻了他一下，眼前虽没有出现父亲的身影，但也感受不到温暖。他见我突然吻了他，他害羞起来，闭上眼睛。我看着他轻颤的睫毛继续吻他，我能感受到他的愉悦。他的气息变得灼热，手也攀上我的脖颈，自己仰起头将脆弱的咽喉递向我。我想到虽然我感受不到他，但是他能感受到我，这足以让我沉溺至死。他的喉结在我唇下滚动，我听见他的心跳炽烈地撞击着我的心口，那心跳声如此真实。

医生说我的病正在好转，神经递质逐渐回归平衡。可是，我仍会在深夜惊醒。记忆不在了，但是身体还记得。不是我想惊醒而是我的某个肢体他做了梦，他惊醒了牵扯到了我。

这个医生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身体先于意识苏醒”的悖论。

不需要解释，放任他，像动物一样吻小雨。

我仍然感受不到爱的触感，但是我学会了如何表现出爱的姿态，我从他的眼睛里学他看向我的眼神，我看着他还回去和他一样的目光。不知何时，悄然间，连我的心脏也学会了和他同频，跳动渐趋一致。

这种感觉就像蝴蝶缩起来变回了蛹，缩在子宫般的茧中和妈妈同频。

我无法准确地表达我的这些情绪。

总之，小雨的掌心很温暖。我似乎还是个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