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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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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任盯着我看。许久,他点点头:“原来如此。孩子叫什么?多大了?”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我背后冷汗涔涔。

“叫……白雨。七岁。”

“这样啊,这个年龄也该上学了啊,怎么能留在这里,是寄居在这里吗,户口转了吗?有户口吗?”赵主任眉头又皱起来,“没有户口这可不行。现在国家严查户口,你看很多人为了多生一胎就把不喜欢的孩子扔掉了或者直接送给亲戚,不明来历的黑户可不行。孩子上学、看病,都要户口。这样,你让他出来,我看看。”

我僵在原地。让小雨出来?还有,他在说什么?什么户口?

“他……他睡了。”我说。

“睡了?这才几点?”赵主任看了眼天色,夕阳还挂在天边,“叫起来,我看看。村里得掌握情况。”

他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心头涌起一股寒意。起初我以为他是在关心我,现在来看他是在审问我。

正僵持着,里屋门开了。

小雨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头发有些乱。他走到我身边,小手抓住我的衣角,眼睛却看着赵主任,不躲不闪。

赵主任打量着他,目光从小雨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

我诅咒他了。

“这就是小雨?”他问。

“嗯。”我把小雨往身后拉了拉。

“几岁了?”

小雨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七岁。”我代他回答。

“上学了吗?”

“还没。”

“家里大人呢?怎么把你送到这儿来了?”

小雨依旧沉默,小手攥紧了我的衣角。

赵主任等不到回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孩子有点认生啊。”他说,又转向我,“墨云,不是主任多事。现在黑户查得严。你这弟弟要是没户口,将来麻烦多着呢。这样,你把他家大人的姓名、地址告诉我,村里去联系,把户口的事办了。”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哪有什么大人?哪有什么地址?

“主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雨只是在我家住几天,他的父母……他们去外地了,一时联系不上。”

“外地?”赵主任眼神更锐利了,“哪外地?总有地址吧?要不这样,孩子我先带去村委会住几天,等联系上他家大人再说。”

“不行!”我脱口而出,把小雨紧紧护在身后。

赵主任脸色沉下来:“墨云,你这是干什么?主任是为你们好。你看你父亲也不在家,家里还多了一个小孩,万一出了什么事是吧,况且,如果他没有户口,那算什么?黑户!你知道黑户多麻烦吗?上学上不了,看病看不了,将来长大了,连身份证都没有,怎么活?”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我不能让小雨离开我。绝不能。

“主任,”我听见自己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再等等……等我爹回来,让他去办……”

“你爹?”赵主任嗤笑一声,“墨老三要是靠得住,你家能成这样?墨云,听主任一句劝,把孩子交给我,你照顾不好他,村里会妥善安排的。”

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来拉小雨。

我猛地后退,把小雨完全挡在身后:“不行!”

赵主任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墨云,”他声音冷硬,“你这是妨碍公务,知道吗?这事,不容你胡闹!”

“他不是黑户!”我吼出来,声音嘶哑,“他是我弟弟!”

“你弟弟?”赵主任冷笑,“墨云,你爹就你一个儿子,哪来的弟弟?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早就调查过了,来这儿,不过是为了确认,为了找个由头。

赵主任看着我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墨云,你还小,不懂事。这孩子来历不明,留在你这儿,对你对他都不好。听话,让主任带走。”

他再次伸手,动作坚决,不容抗拒。

我死死护着小雨,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跑?往哪儿跑?打?我打得过吗?

就在赵主任的手即将碰到小雨的那一刻,小雨忽然从我身后探出头,对着赵主任,清晰地说:

“我有户口。”

赵主任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我有户口。”小雨重复,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在我妈妈那里。妈妈去城里打工了,让我先住哥哥家。”

赵主任眯起眼:“你妈妈?叫什么?在哪儿打工?”

“妈妈叫白嘉禾。”小雨说,眼睛直视着赵主任,“在省城纺织厂。她说等安顿好了,就来接我,办转学。”

“家里有几个孩子?”

“就我一个。”

他一字一句,说得有条不紊,完全不像个七岁孩子。我惊愕地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辜。

赵主任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他收回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原来是这样。怎么不早说?害主任担心。”

他拍拍我的肩:“墨云,你也是,孩子有户口,你就直说嘛。行了,既然这样,主任就不多事了。你好好照顾弟弟,等他妈妈来接。不过——”

他话锋一转:“要是过段时间还没人来,你得告诉主任。黑户的事,不是闹着玩的,知道吗?”

我机械地点头。

赵主任又看了小雨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然后他转身,拎着包走了。皮鞋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门关上,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小雨扶住我,小手撑在我胳膊上:“哥哥,你没事吧?”

我低头看他,心脏还在狂跳:“你……你刚才说的……”

“我骗他的。”小雨平静地说,“不然他要带走我。”

“你怎么知道那些……”我问,“省城,纺织厂……”

“听村里人聊天说的。”小雨说,“有个婶婶说她女儿在省城纺织厂打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七岁的孩子,在危急关头,竟能编出如此滴水不漏的谎话,面不改色,眼神平静。

“哥哥,”小雨拉拉我的手,“那个人不好。他还会来吗?”

我握紧他的手,手心全是冷汗。“不知道。”我说,“但我们要小心。”

夜里,我辗转难眠。赵主任那双锐利的眼睛,总在黑暗中浮现。他信了吗?也许信了,也许没信。但无论如何,他盯上小雨了。他会夺走小雨。

小雨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他是我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谁要想夺走这光,我就和谁拼命。

第二天,平静得出奇。

我依旧砍柴,捡废品,去田地里帮忙干农活。小雨跟在我身边,帮忙,说话,偶尔笑。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灶下生火,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不是敲,是踹。整扇门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我猛地起身,心脏狂跳。

他回来了。我双腿一软差点倒下。

不等我又任何的反应,他已经站在了门口。

爸爸。

他回来了。

没喝酒,没醉。但脸通红,不是酒晕,是愤怒的红,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滋滋冒着火星。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那是死神的眼神,不是一个父亲的眼神。

“爸爸……”我喉咙发干。

他一步跨进来,反手关上门。关门声不重,却让我浑身一颤。

“小杂种,”他开口,声音嘶哑,“你干的好事。”

我后退一步:“什……什么?”

“还装傻?”他逼近,身上那股劣酒和汗馊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村主任都找上门了!说你在家藏了个黑户孩子!要老子拿钱去摆平!不然就上报,抓去派出所!”

我脑子嗡的一声。赵主任果然去找他了。去死!去死!去死!!!!!

“爸爸,你听我说,小雨他……”

“小雨?”父亲嗤笑一声,“叫得挺亲热啊。这么快就和野种混熟了?”

“他不是野种!”我吼出来,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声音。

父亲一愣,随即暴怒:“你还敢顶嘴?!”

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或者说,躲不开。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掴在脸上,力道之大,让我整个人趔趄着撞到桌角边沿,后腰磕在硬木上,剧痛瞬间炸开。

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麻木,随即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腥味,我舔了舔,是血。

“老子辛辛苦苦养你一个,你还给老子惹事!”父亲咆哮着,上前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为什么不去学校?!为什么!你妈的去了学校这事也不会被发现!村主任说了,要三千!三千!三千他就什么都每当看见!老子哪来的三千?啊?!”

他把我重重掼在地上。背脊撞上冰冷坚硬的地面,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爸……钱……我可以挣……”我挣扎着想爬起来。

“挣?你拿什么挣?捡破烂?砍柴?”父亲一脚踹在我肚子上,“三千!把你卖了都不值三千!妈的!老子要把你卖了!”

胃里翻江倒海,我蜷缩起来,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父亲还不解气,蹲下身,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拎起来,另一只手左右开弓,耳光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啪!啪!啪!

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是块肥肉,被撕扯,被践踏。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绽开暗红的花。鼻子也破了,温热的液体糊了一脸。

意识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父亲的咆哮。视线摇晃,屋顶的椽子扭曲变形,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要死了吗?也好。死了,就解脱了。死吧。下地狱吧。对不起小雨...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我听见一声闷响,接着是父亲的惨叫。

揪着我头发的手松开了。我瘫倒在地,视线模糊中,看见父亲抱着膝盖,单腿跳着,脸上扭曲着痛苦。

他身后,站着小雨。

小雨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那是我前几天砍柴时捡回来,准备当柴火烧的,可小雨很喜欢,便挑走了。此刻,那根棍子握在他小小的手里。

他咬着牙,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孩子的眼神,是野兽,是护崽的母兽,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的杀意。

“你……你个小杂种!”父亲反应过来,暴怒欲狂,忍着膝痛,一脚踹向小雨。

小雨被踹中胸口,闷哼一声,向后跌倒,但手里的棍子没松。他爬起来,嘴角也渗出血,却再次举起棍子,毫不犹豫地砸向父亲另一条腿。

父亲没料到他还会反击,躲闪不及,又挨了一下,痛得弯下腰。

“跑!”小雨嘶喊,声音尖利如刀,“哥哥!跑!”

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用尽全力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浑身都在疼,脑子混沌,但求生本能让我挣扎着站稳。

父亲直起身,脸上的表情狰狞如鬼。他抓起灶台上的菜刀。

“老子宰了你们!”

小雨拽着我,冲向门口。我踉跄着跟上,腿脚发软,几次差点摔倒。小雨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拖着我往外跑。

门开着,我们冲出屋子,冲进暮色四合的小院。

身后是父亲的咆哮和追赶的脚步声。

“往……往后山……”我喘着气说。

小雨点头,拽着我拐进屋后的小路。那是条荒僻的小径,通往村后的山林。荆棘刮破裤腿,碎石硌着脚,但我感觉不到疼,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要炸开。

我们不敢回头,不敢停。拼命跑,拼命跑。

夜色渐浓,山林像一头巨兽,张开黑黢黢血淋淋的大口,将我们吞噬。

终于,身后的咆哮声远了,消失了。我们还在跑,直到肺部火烧火燎,再也挪不动一步,才瘫倒在一片灌木丛后。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小雨趴在我身边,也在喘,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过了许久,他爬起来,凑近我,小手轻轻碰了碰我肿起的脸。

“哥哥……”他声音哽咽,“疼吗?”

我想说“不疼”,但一张嘴,血又涌出来。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

月光从树梢漏下来,洒在地上。借着微光,我看见小雨脸上也有伤,他的嘴角破了,额头擦伤了一块,渗着血丝。

“你……你受伤了。”我嘶哑地说。

“没事。”他摇头,用袖子擦擦脸,“哥哥伤得重。”

他爬起来,四处看了看,又蹲回来:“这里安全吗?”

我不知道。山林深处,野兽出没,夜晚寒冷。但我们别无选择。

“暂时安全。”我说。

小雨点点头,挨着我坐下。夜风吹过,我们都打了个寒颤。身上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山里的寒气。

“冷吗?”我问。

“不冷。”他说,却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他小小的身子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小雨,”我轻声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只是帮我轻轻擦去脸上的血迹,在我的伤口上落下祝福一吻。

我的泪水,他又流出来。

我抱紧他,在荒山野岭里,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凄厉,悠长。

“哥哥,”许久,小雨闷闷地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望着头顶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星星稀疏,冷冷地闪着光。

怎么办?家回不去了。父亲不会放过我们。村主任也不会罢休。我们像两条丧家之犬,被世界驱逐,无处容身。

“不知道。”我如实说。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

“嗯。”我把他搂得更紧,“哥哥去哪,你就去哪。”

“哥哥...对不起你。”

夜色更深了。寒气渗入骨髓,我们紧紧依偎,靠彼此的体温取暖。远处村落的方向,隐约有灯火闪烁,像另一个世界的光,温暖,遥不可及。

我们被留在了黑暗里。留在了荒野中。

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世界这么大,为何容不下两个小小的孩子。

为何一个名为家的房子容得下一个戴着父亲头衔的罪恶的男人。

到底什么是家。

我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脸颊。

突然,我听见沙沙几声。

在离我们不远处。

我的心脏骤停。

是谁?

随之,“啊啊啊啊啊!!!”

一个女孩的哀鸣声从幽暗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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