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双手,抚摸过我的叶片。
他似乎很喜欢我。
他观察了我许久。
最后,他同样缩成一团,把自己安置在我的身边。
他也想成为植物。
我会帮助他完成退化的。
我用我的叶片抚摸他的脊梁。
不一会儿,他的脊背中央裂开了缝隙,那缝隙,就像干裂的土地。
稚嫩的绿叶缓慢盛放。
它就要变得盛大了。
突然,他抬头看向我。
“哥哥...”
他乌黑的眼珠里全是我。
“哥哥...”
硕大的叶片正从他的背部疯长。
他笑着看着我。
不...
我想要拔掉它们。
不...
我的手是叶片。
我帮不了他。
我帮不了他...
“哥哥...”
“哥哥...”
有锋利的到刺入了我的叶片。
好疼...
“哥哥...”
刀锋刺入的更深了。
“阿云,醒。”
猛然,我睁开了眼。
太阳刺眼,我下意识地要抬起手,不料...
我向下看去,小雨的牙齿咬着我的虎口。
要流血了...
疼痛和意识重新占据了我的大脑。我这才开始思考。
我依稀记得,我刚刚还在院子里...
刚刚,天还是黑的。
小雨也一个人落在了卧室里。
“哥哥...”
小雨的牙齿终于松开我的手。我看向他,恍惚间我看见有叶片在他身后摇曳。我心脏骤停。
“我...我刚在外面。”我无声询问着,发生了什么。
“嗯。昨晚你拿着包子进来什么也不说就回床上睡了。”小雨低着头说着,边爬上床,跪坐在我身侧,眼睛不看我看向轻轻晃荡的白色纱帘。
我自己回了卧室?我自己回了卧室。
小雨这么说,我不再怀有疑虑。我看着小雨,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手不自觉摸上咬痕。
我依稀记得,昨晚我很痛苦,不只昨晚,小雨没有出现之前,我没有一天不是沉浸在无穷的痛苦当中的。可是,那些痛苦现在又变得非常的轻、模糊,就好像他们都消失了。
小雨一出现在我眼前,世界似乎也随着升起了太阳,不刺眼,因为我在那一刻也变成了太阳,流动着健康的血液。
书上说,人们借助信仰而活着。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找。我不知道信仰到底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找到了他,他一定会给我活着的理由,就算我已经变成了废墟,信仰也会变成蝴蝶,飞过废墟,拯救我的灵魂。
现在我找到了。
我要为小雨而活。
为他闪耀着星星的眼睛,为他清澈如夏天溪水般的笑容。
心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舒畅,我甚至想大声地笑出来,我好开心,我迫及待地想要吃些什么。可是没有吃的。没关系我现在就去钢厂周围捡一些废品回来换钱。
“哥哥,上学。”
上学。
啊,对,还要上学!
我美好的心情似那草原上狂奔的野马,就要从我喉咙里踏出,我咽了又咽,尽量将他们压到胃里。
我起身就要去厨房,被子从我身上滑落,猛然,我又躺了回去。我赤裸着身体。
我赤裸着身体。水冲刷我的喉咙。“哥哥!”
一些模糊的画面从我眼前闪过,我的指尖又开始发烫。
“我...昨晚我,也没穿衣服回来的吗?”拜托,你一定要说是!
小雨看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视线又在我的脸上扫过,又转过头去,“没,我脱的。”
我松了大大一口气。
如果昨晚我是赤裸着身体回到了卧室又出现在小雨眼前的话,我死吧。
我裹着被子起身,在床尾的箱子里找到干净的衣服换上。
转身时,我看见小雨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
他今天很奇怪。说话的时候也不看着我的眼睛。而且说的话也没前几天多。
他已经对我感到无聊了吗。
我慢慢走回床边。
“你想回家了吗?”
我想,他是想他的妈妈了。
他猛然看向我。
“你不要我了?”
他说这话时,我发现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了一夜。
“没有。怎么这么想。”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沉默。
......
去学校的路上,仍然沉默。
阳光炽烈,晒得后颈发烫。我望着热空气摇曳的黄土路,想起小雨泛红的眼睛。曾经,我遇到过另一个泛红的眼眶——陈澜最后别过脸去时,那强忍泪水的不敢看我的眼睛。
被抛弃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穿透了盛夏的阳光。
我想起那时也是盛夏。
我们站在学校操场的围栏边,我在思考:
我并不喜欢夏天,但他们都很喜欢夏天,尤其喜欢夏天的最后一天。他们说,这一天是自由与快乐达到巅峰的时刻。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过了这一天,世界就会自然而然的成为我的同类?就像橙黄的枫叶枯落,一切的生命失去力量,只剩被人踩一脚就能化为粉末躯壳?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是。
“墨云,我们以后别做朋友了…”
透过生锈的铁丝网,穿过盘绕花枝的空档,我看见他们在打球。
陈澜的声音很低,很没有底气,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迫不得已说出这句话。
我转头,聚齐眼中所有的光亮,看向身旁的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不是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吗。不是说,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吗。不要这样。我好不容易立在黄土之上。不要埋葬我。
“还不是因为你经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反正就是,被我妈妈听到了,妈妈说你是精神病,她让我离你远一点。”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陈澜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自己的袖口,努力忽视着我沉重的目光,只是盯着操场看。
“他们欺负你了吗?因为我?”
我并不相信这无法让人置信的理由。他被威胁了。被不喜欢我的人威胁了。一定是这样。不信,你掀开陈澜的衣服看看他满身青紫。他反抗过了。结果就是现在。
我看着陈澜后颈上不小心露出的紫青,被血肉埋葬已久的藤蔓轻轻从心脏抬头,眼睛里的海水微微晃动。
陈澜一怔,心脏绞紧。
滚烫的泪水突然一下就冲出他的眼眶。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们人太多了…”
“他们太强了…”
陈澜的泪水断了线,无法言喻的委屈与疼痛从眼里流出,就像喷溅的血液,淋湿了每一个昆虫。
我看着他的侧脸,低下头,心脏抽搐绞紧,如缠绕的麻花。
因为我,陈澜受伤了。
陈澜是无辜的。
陈澜要同我决裂,加入他们。
陈澜有爸爸,妈妈,就像他们,有幸福的家庭。
陈澜不会成为异类。
在那里,他会安全。
会有更多的朋友。
是的,他那么好,会有更多的朋友。
“对不起。”
“那…那我们以后就不做朋友了。”——你要找到好的朋友。
“对不起。”
我的声音很轻,藤蔓已将我的喉咙缠住。
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什么。还需要说什么。能告诉我吗。我真的不知道。我想知道。未来的我知道吗。到底谁知道。谁来告诉我。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转身,轻轻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