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怎么了?不舒服么?”
他说:“有那个魏国人的气味。我不喜欢。”
原来是因为曹叡在此停留得足够久,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渐渐盈满了整个车厢,久久未散。我浸染其中,已然习惯,因此并未察觉。
我微笑道:“既然我们阿旸不喜欢,那咱们就打开窗子透透气。”
开窗,窗外是魏国的风景。
天色高远,阳光却透着冷意,照在辽阔无垠的原野上。那原野早已褪尽了青绿颜色,秋风掠过,黄草伏地,枝头仅存的几片残叶在枝桠间摇曳不休。行至一处高坡,眺望得见远处灰色的山峦起伏,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鸾车向北而行,我从车窗探出头,遥望南天,只见一群大雁自北向南飞去,与我渐行渐远。雁声断续,高亢苍凉。
真好啊,它们是往南飞的。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我忍不住吟诵道。
这是魏国当今皇帝的诗。若不论两国世仇,这首诗当真作得极好。
“公主也懂诗么?”曹叡策马在旁,不期然出声问道。
“是。”我说。
他闻言微笑,嘴角有一抹意味深长。
我知道他是暗地里嫌我失于谦逊,微笑道:“到了魏宫,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到达魏宫之前,殿下面前,我想暂时做自己。”
他瞳孔微动,似是被我触动,没再评论什么,吟道:“霜风度关柳,黄叶满征途。驷马鸣金辔,鸾车载孤雏。”
孤雏。
我不惯领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对曰:“海水苍茫去,胡笳咽暮云。车帷垂玉露,辇道没荒榛。弱质辞乡国,孤身托虏尘。颦眉藏朔气,敛袂谢霜氛。岂不怀归路?其如社稷身!哀弦催断雁,落叶扑辙轮。相逢俱失所,回首各沾巾。”
“相逢俱失所,回首各沾巾。相逢俱失所,回首各沾巾……”他反复咀嚼品尝着最后这句。
曹霖原本在曹叡侧后方,听见曹叡与我对诗,轻轻一夹马肚,快行几步上前,拽了一把他兄长的缰绳,示意他慢一步说话。
我的马车继续前行,风里断断续续飘来曹霖的话音:“大哥,那女人虽然美貌,却是蛇蝎心肠,你不离她远远的,怎么反倒与她对起诗来了?”
听得曹叡道:“她是够狠,但大概为了自保,也别无他法……若不带世子,她前脚离开夜郎……”
我听到这里,慌忙将车窗紧闭,免得被阿旸听见。
适才的紧张令我心口砰砰直跳,许久才平复。
事实恰如曹叡所说,我为求自保,除了带走阿旸,没有别的办法。
自从国师预言女儿身的我将是父王唯一的孩子,叔父孟景便广纳妃妾,誓要生出一个男丁以抢夺下一代的王位。在接连生出十多个女儿后,他终于得偿所愿,而阿旸就是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男孩,是他勃勃野心的证明。
我必须带阿旸走,把阿旸捏在我的手上,让阿旸与我处在同一境地。否则待我离开夜郎后,叔父极有可能集结朝臣,以男女之别和我的人质身份为由,施压父王,逼他废黜我的王储之位,甚至可能迫他退位让贤。
我看向阿旸,他正因我刚刚的慌乱动作而面露茫然和关心。
他是个心思单纯善良的孩子。他被我简单一句“姐姐害怕”就骗到了这里。
我强压着深深的歉疚将他搂在怀里,却无法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只说:“阿旸别怕,姐姐会保护你。”
将他带到险境的是我,决心在险境之中保护他的也是我。
这是我的赎罪。
我没想到曹叡竟然能将我看得这么透。正在我将这个人放在心上反复揣摩掂量、心思纷杂凌乱之际,听见有人扣我车窗。
开窗见是他,不由得心头猛然一跳。
他幽黑深沉的眸子看着我,探近身子,低声道:“公主妙计,鱼儿已迫不及待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