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至时和,鸟且啭音。
身着一袭月白锦袍的公子虽细看之下有些蹒跚,像是忍着疼,但仍旧步履匆匆,一路穿过逶迤的曲折游廊。
适逢春季,扬州的天还有些凉。
不知是怕最里面的那位金贵的主子受了寒,还是怕主子受了惊,这座园子里跟不要钱似的在各处都挂了浮光锦。锦缎在太阳照射下光彩动摇,晃得人眼里发晕,脚下仿若步入仙境一般飘飘然。
每处帘子旁都站着两个美貌婢女,每个人都是精心挑的,模样美有眼见还不畏手畏脚的。因主子和善,这些婢女伺候了半年胆子也大了,平日里都跟叽叽喳喳的小雀儿似的逗趣不停,有时候站着都要倚在一块。
今日却是奇了,都规矩站着,见公子来了立马手脚麻利地素手打起帘子,一声不出,微微垂着头敛着眉,一副被训成呆头鹅的样子。
锦袍公子不免心里更加发紧。
好不容易走到最里面,隔着几层随风微荡的蝉翼纱,模模糊糊能看见里面亭子里有道宛如谪仙的身影。
锦袍公子停下步子,恭敬地叫了一声帘子前站着的圆脸太监。
“白内监。”
被叫了名字的白内监本来正眯着眼睛盘算回京的种种事宜,现睁开眼看到来人,连忙扬起个笑,双手扶住了锦袍公子的胳膊。
“穆公子,都怪咱家老眼昏花没赶紧上前迎您,真是罪过罪过。”
被尊称一声穆公子的穆恒安,此刻也顾不上世家公子的礼节了。他微微压低声音,央求道:“白内监,烦请你给我透个底,上边可是怪罪下来了?”
白内监听穆恒安这话,没忍住噗嗤一笑。
见平日里招猫逗狗的纨绔公子如今慌成这般软脚鸡的模样,白内监连忙拍了拍他的胳膊哄他。
“穆公子何必慌成这样。咱们这位小魔王,在京中干过那么多捅了天的事也没落着几句训。昨个来的信,不过是兄长催着这小魔王回京罢了,那当兄长的哪里舍得真的训斥呢。”
穆恒安听到这话一点也没被宽慰到。
是兄长,但那更是如今普天之下顶顶尊贵的太子亲笔写的信,信中还是一通训斥。
哪怕他是太子的表弟,太子也没骂他。但是这半年都是他招待的太子胞弟,人家挨了训他也是难辞其咎。
虽然已经被自己的亲爹痛打了一顿,但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爬,也得来瞧瞧里面这位的情况。
“穆公子莫要烦恼,巡抚大人那边自有咱家去说。当下啊,还请您劝劝这小魔王,咱几个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用诶!”
白内监边说边亲手打起这几层纱帘,穆恒安定了定神往里面走,就闻到一股浓浓的安神香味。
只见亭子中间放了一个贵妃榻,那宛若谪仙的人此刻正斜倚在上面,掺了金线的广袖随着抬起的手臂盖在脸上,仿佛已经睡着了。
穆恒安站在那没敢出声。
旁边名为立春的婢女正背着身挑弄香炉里的烟灰,她听到脚步声却没听到婢女立夏的声音,不禁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立夏正瞪着她那双狐狸眼,带着几分怒气地看着穆公子。而这穆公子也是个好脾气的,竟然半点没生气,脸上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泼辣,竟然敢瞪皇后娘娘的亲侄子!
立春连忙拉了一下立夏的袖子,立夏这才不情不愿地一块给穆恒安行了礼。
“表哥,你来了。”
贵妃榻上的人听见动静放下袖子,穆恒安这才发现原来他没睡着。
只见这人坐直身子,露出宛如仙童的小脸,正是当今安朝五皇子卿宜圆。
见卿宜圆面上带着几丝烦躁,穆恒安连忙俯身行了礼。
“殿下。”
贵妃榻上的卿宜圆见他这般,抬手挥了挥,让立夏搬个软凳来让穆恒安坐下。
“表哥干嘛对我这么见外,是舅舅训斥你了不成?”
卿宜圆看起来十分困倦,声音也是懒洋洋的。不等穆恒安回答,他又躺下抬手摁了摁额角。
“罢了,左右我要启程回京了。表哥若是怕了舅舅,便跟我一道回京吧。你如今功夫愈发好,皇兄还来信提过几次要给你谋个职位。你许久没有回京,我也带你在京中好好玩玩。”
现下穆恒安可知道,为什么方才白内监要一口一个小魔王地叫着了。
这个卿宜圆,真是想把他从火坑拽出来,然后直接给他推到悬崖下边!
留在江南虽然会被自己亲爹继续打断腿,但是若是跟着回了京城,皇帝皇后太子这一个个的舍不得狠罚卿宜圆,可不得拿着他撒气。
到时候一个没控制住给他磋磨成太监,他还怎么给他老穆家留后啊!
穆恒安尴尬地笑了笑,忙说道:“殿下,我实在是无能,还是让我跟着父亲再历练几年吧。”
卿宜圆见穆恒安不上自己的套,气的小嘴一瘪,一伸脚直接踹了一下旁边半人高的甪端熏炉。
这一下,直接把江南这边伺候的婢女们都吓的跪在地上微微发抖。
而从京中来的婢女们,都慌里慌张地跪行过去,检查卿宜圆的脚有没有被伤着。
站在亭子口的白内监被吓得“诶呦”了一嗓子,跑过来就开始伺候着脱鞋脱袜。
好在那香炉稳当,卿宜圆的脚半点没被烫着。
穆恒安前行两步,却根本挤不进去这些太监婢女围成的圈里。
见卿宜圆没事,他才找回来自己的三魂六魄,无奈地说了一句:“殿下若是生气,踹踹下人解气就罢了。你若是伤到脚了,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