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柏羽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别墅门外的车道上,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淡红色的弧线,渐渐被院墙外的梧桐树影吞没。
谢净薇亲自开车把她送回家,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温白鱼一眼,那一眼不算严厉,甚至称得上平淡。
但温白鱼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像一片薄薄的刀片,贴着皮肤划过去,不疼,却让人本能地想缩一缩。
大门关上后,整栋别墅一下子空旷起来,像是有人把声音这个概念从空气里抽走了。
温白鱼在玄关站了几秒钟,穿着毛拖踩在地板上,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然后转身,慢慢地往楼上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开灯,只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看见沙发上谢净薇白天坐出的那个浅浅的凹陷,抱枕还歪在原来的位置,毯子的一半搭在扶手上,另一半垂到地毯上。
她没有去整理,径直上了楼,拐进书房,一个人面对着电脑找工作。
找工作这件事,运气的成分居多,这是温白鱼在投出一百六十五份简历后得出的结论。
她的学历摆在那里,本硕都是985,念的还是上海知名度最高的两所高校之一,本科的绩点排过专业前五,研究生阶段跟着导师做过两个课题,论文发过两篇C刊。
这样一份履历,就算谢净薇拿过去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谢净薇确实看过,那天晚上温白鱼把简历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谢净薇扫了两眼,没说什么,但也没有皱眉,在谢净薇的世界里,不皱眉就算是一种认可了。
但坏就坏在专业上,温白鱼学的是文科,还是中文系。
怎么说呢,短短求职一个多月,温白鱼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世界上最轻视中文系的,恰恰是自己人。
理工科的人觉得中文系是万金油,什么都能干,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干不了;商科的人觉得中文系是避风港,是那些不敢面对数学和数据分析的人的退路;就连同属人文社科的历史系、哲学系,似乎都觉得自己比中文系多了一层学术的厚度。
而中文系内部呢,现当代方向的看不起古代文学方向觉得他们掉书袋,古代文学方向又觉得现当代不过是评了几本小说,算什么学问。
温白鱼投了简历后,一般都过不了初筛,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连个气泡都不冒就沉了底,无人问津。
偶尔有那么几家公司点了“已查看”,然后就没有下文了,那个“已查看”三个字比“不合适”还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有人看过了,看过了,然后把你放下了。
如果有HR在应聘软件上主动跟她打招呼的话,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些HR的措辞大同小异,先夸两句学历,然后话锋一转,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读研的时候不转专业,言下之意是你明明有机会的,你为什么不跑?
有一个HR说得更加直白,原话温白鱼记得很清楚:“你的背景其实可以去尝试互联网运营方向的,中文系的研究生,文字功底应该是不错的。不过你这个专业嘛,怎么说呢,你家里应该不缺钱吧?”
对此,温白鱼唯有苦笑。但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因为她住进谢净薇家后,一点也不急着找工作。
这样的生活,她能同时兼顾到谢净薇和读书,简直是完美。
早上谢净薇出门前,她会从厨房端出提前拌好的麦片水果碗和煎好的牛排,看谢净薇坐在餐桌前吃完,帮她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递过去,听谢净薇说一句“我走了”,然后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驶出院子。
白天的时间,她可以窝在书房里看书,从《文心雕龙》看到废名,从张爱玲读到耶利内克。
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一碗面,面里卧一个荷包蛋,滴几滴香油。
至于金钱,反正她暂时还不会饿肚子不是吗?
温白鱼做事,向来只随着自己的心来,很少权衡利弊的理性时刻,尤其越在意事、越在乎的人,她更是只听从自己的内心,别的声音统统听不见。
她的社会家庭关系不少,户口本上写着一个妈,下面还有一个姐、一个弟,逢年过节也会聚在一起吃顿饭,发个红包,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吉利话。
但温白鱼总觉得那些关系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毛衣,线头松了,针脚散了,贴在身上却并不觉得暖,只是习惯了它的重量。
她仿佛是一个人,自由地、赤条条地活着。
但却有一根似有若无的牵线绑在谢净薇身上。
但等不作为的坏结果来临的时候,温白鱼也会迷茫,心中也会升起淡淡的后悔。
怀疑自己做事情总是做不好。怀疑自己这个人从根子上就是有问题的。
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她一想到自己喜欢看书,喜欢文字,没有多经考虑,没有查就业数据,没有看薪资排行,就直接在志愿栏里都填上了中文系。
不像别的同学,咨询班主任,咨询上几届的学长学姐,请教周围所有能请教的长辈。
父母也会翻出各种资料来给出建议,甚至还有不少花了大价钱请志愿填报老师的,对着一张Excel表格,把每一个专业的录取概率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不像她,家里唯一的意见,就是想要让她去读免费师范生。
本科四年,中文系的课程温白鱼读得很舒服。
古代汉语、现代文学史、文学批评、西方文论……
她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摊开的书页上,教授在讲台上讲《庄子》的寓言,她觉得那些文字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能在胸腔里引起共振的。
但同时,很多同专业的同学已经感到了就业形势的严峻。
大三下学期开始,宿舍里的话题从“这学期的课多不多”变成了“你打算考什么方向的研”,再后来变成了“你觉得跨考计算机来得及吗”。
不少人在读研时跨了专业。
有一个叫陈颖的同学,本科和温白鱼同班,中文系的成绩平平无奇,却在研一成功转到了计算机学院的算法方向,一度被立为跨考典范。
院里的公众号还专门写了一篇推文,标题叫《从中文系到算法:她的转身告诉你,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温白鱼看过那篇推文,看完后关掉手机,继续看她的书,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申请留学无望后,选择保研继续在本校读书,中文系保研的竞争其实不算激烈,她的绩点和论文够用,导师也愿意要她,一切顺理成章。
身边有大量的资源,学校有跨专业的通道,研究生阶段可以选修外院的课,甚至可以申请双学位。
但温白鱼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转专业的事。
她像一条在溪流里游惯了的鱼,溪水暖和,水草丰茂,她从来没想过要跳到另一条河里去。
现在终于尝到晚来的苦果了,找工作的时候由于专业原因,最致命的还没了应届生身份,被狠狠地拒之门外了。
中文系的就业前景,说出来就那么几个,像一道选择题只有ABCD四个选项,而且每个选项看上去都灰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