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窦馀动作随之停滞,终于流露出一丝局促。
云映初无心审视她刚在窦馀和治中从事的思绪中搅弄起的风云,干脆地回身走回堂中主位上从容落座。
“司马不必多想,既然来的是我和治中从事而非君侯麾下传令,你当明白此行并非是为治罪。但有我所问,司马如实答即可。”说话间,云映初随手指了指两侧坐席,示意堂下二人入座说话。
治中从事比窦馀清醒,一见云映初指示立即拉着兀自僵持的窦馀入座。
窦馀十分不自在,但权衡眼下形势,他又不好翻脸,只能向上拱手,勉强道:“侯夫人请问。”
“东南方向上的几处要塞现在可有人守备?”云映初不与他虚与委蛇,直白问道。
“有。”
“多少?”
窦馀不似方才及时开口,反常地沉默了下来。
云映初心下了然,她目光不动,向身侧伸出手,不远处,秦桑会意抱来一长卷厚重的素缣,只是并未将之呈到云映初面前的桌案而是铺陈在堂中地上。
治中从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窦馀却对眼前的东西熟之又熟——军中常备的舆图比这还要脏上一些。
堂中寥落的灯烛影子落在舆图上明灭招展,似是在其上挥斥方遒。
云映初依然紧盯窦馀,似是不打算继续逼迫回避提问的窦馀:“新塘东南需屯兵把守的地方有两处,过了这两处便是一段平原,新塘直至青州边界无险可守。而君侯给你下了死命,让你严守青州不得有失,你只不过是想将祸水引向徐州,而非不顾军令,所以——”
云映初隔空指向距新塘稍远的一处城关。
那里是并州军马越过新塘进逼青州之前最后一道可以屯住重兵的屏障。
“......原本该设在新塘东南的守兵都被你调到此处了,是否?”
良久,云映初听见窦馀在一片晦暗中咬牙答道:“何以见得?”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伤我亲者则为我之仇,虽然事情原委未必如司马所想,但既然司马咬定我云氏居心不良,不难想见其本源是因为司马对州府忠心之盛,若如此,大抵不会愿意陪绑上青州本土。”
“你敢讽刺我对州府的忠诚!?”窦馀跽坐起身,双手拄在面前的矮桌上,怒不可遏。“我祖上世随州府,自我从军,随扈先州牧凡二十载,你......”
治中从事赶紧把他拉了回来。
“两军交兵,胜败输赢看得可不是何方主将世系忠贞。”云映初冷然开口,“你祖上世随州府不假,可州府上如你一般出身的僚属难道单你一人?我既然叫你坐在这答话,而非以侯夫人的身份强压你,司马该明白,我不是不远千里来此地数资望、论辈分的。”
云映初没有理会窦馀青白相间的面孔,指着方才提及的那处城关有条不紊地继续说道:“你不像伤及青州,所以在此处设下重兵,期盼着并州兵马能够知难而退,此处道路巧妙,若并州兵马愿意掉头,向南刚好有一条通向徐州的道路,只要他们与豫州牧商定,便可从此处从容直插彭邑,若当真如此,你既不算违令,又能把徐州拉下水。”
“兵事无常,况且这些都是虚言,并州军仍在新塘城外,侯夫人怎能凭一己揣测,擅自定我罪名。”窦馀犹自愤懑。
“动如雷霆之急亦有行迹可循,兵及百数则难掩行踪,守关所需兵甲可远不止百人,司马难道能把这些兵甲与粮草辎重凭空搬过去不成?”云映初冷笑道,“我来新塘的路上早就有疑心,为何新塘东南一路不见粮草运济,更南处反而人员众多,若是司马执意不肯承认,又不肯给我说得通的解释,那我只能怀疑司马暗存了旁的什么心思了。”
眼看窦馀又要大怒,这回云映初早他一步拍案而起,厉声呵斥道:“君侯欲成大业才引兵与并州牧会于野原,都到这个时候了,尔犹在此造次,你当真以为彭邑失陷是什么大快人心的好事吗?一旦彭邑失守,并州兵马便可据此向北威胁广临,到时候西南两路受敌,只看广临守得守不得!”
窦馀正要开口,只听上头劈头盖脸地落下一道叱骂。
“住口!”
不止窦馀被这一声意料之外的怒斥震慑住了,连因为紧密观察着窦馀动向一时没往上看的治中从事,以及紧跟在云映初身边的秦桑也齐齐一悚。
不必说治中从事,就连秦桑此前也从未见过云映初如此疾言厉色的一面。秦桑跟随云映初已然见识过不少,偶逢其怒,也多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极少见到她真动火气的时候,这样的情形,秦桑也是第一次见。
“尔自称随先州牧久在行伍,岂不知夫战者,有力亦有势,任他兵多将广,城高池深,失一地则减一势,得一地则增一势。尔只看城下兵马来源纷杂,自觉战力不如自身,可新塘身前不远就是洛阳,青徐比邻的是豫州。”云映初厉声道,“一旦叫并州军占了城关,豫州会怎么考虑,洛阳会怎么考虑,在野原上与君侯对峙的并州主力又会怎么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