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鸢的成绩逐月稳步提升,期末考的排名窜得跟鞭炮似地,差个二十名都要赶上明心了,就连新班主任那么爱挑刺儿的人也在课堂上对她进行了表扬,以此激励后排那些积极的睡觉分子,妄图他们中有人能成为下一个她。
可惜,捣蛋鬼们稳如泰山,仍旧把睡觉当成天赋来培养,一条道走到黑。
从枫城回来后,盼鸢逮着江陵不在家的时间就跳舞,他出门一趟至少半天,晚上才回来。她练了几天英语听力,耳朵不堪重负,心开始野了,就一通电话约了宁思言去书店。
盼鸢出门前,小雪一直在脚下打转,她脑洞一开,把它抱在怀里捎上了。
唯恐它在外走丢,盼鸢还在包里备了猫链。
宁思言在经常聚头的那家街边拐角小书店等她。盼鸢到了那儿,本来宠物是不让进店的,有监控,但看店的女店员是个十足的猫控,家里也养了两只本土猫,又仗着跟店长关系好,盼鸢只好哄着小雪,让其牺牲色相,安分地让她撸一阵,换取入场券。
店员吸猫的间隙,盼鸢往里瞄了一眼,宁思言正坐在窗边看书。
外头阳光毒辣,店里空调宜人,他今天的装扮十分休闲,干净的白色棉质上衣,外套一件条纹蓝色衬衫,桌上搁着还一个帆布包。
将小雪暂时丢给店员,盼鸢在距离最近的书架上下扫了几眼,抽了本感兴趣的爱情心理学出来,径直往宁思言对面走去。
“来了。”她一坐下,宁思言抬头说。
“嗯。”盼鸢倾身看了眼宁思言手里的精装书,粗略浏览了几行,是本刑侦小说:“你喜欢看这个分类的小说?”
宁思言重新低下头,翻到下一页:“偶尔看,谈不上特别喜欢。”
“唔,好吧。”
盼鸢的阅读习惯是从不看序言,直接将书翻到正文,边看边分神说:“我表姐上周带我去了枫城,我想了想,以后可能会去那里读大学。”
宁思言翻页的手一顿,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神速敛去落寞,笼统地说:“超一线城市……嗯,只要选对专业,都很有发展前景。”
“唉,其实清河也很好啊。”看了两页,盼鸢双手捧着脸感慨道,眼睛盯着窗外,眉眼带上一丝忧愁:“我又在这儿长大,要是以后长时间离开的话……嗯,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小书店的一角,只寂寥地落座着彼此,视线穿过玻璃橱窗,盼鸢静静看向窗外,来往的车流与行人匆匆。
书店顶部,悬挂了一长列的铝片风铃,足有十来个,以星月元素作为点缀,风一过,摇摆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离开生长的家乡总是惆怅的,舍不得的话,可以经常回来看看。”宁思言中断阅读的思绪,交叠双手,自然地搭在书页上:“或者等养老再回来,不过那是后话了。清河的绿化在国内数一数二,环境好,四季如春,医疗条件也不差,生活成本……”
盼鸢正要在这份分析结束接茬,想问宁思言‘有没有想去的城市,物色了哪个名校’等等,小雪出卖色相晃悠回来了,矫捷地上了桌。不仅妄自打断了她原本的措辞,还扭着屁股踩了一脚宁思言手边的书,走向靠近玻璃的一侧桌面。
卧倒,作睡觉状。
盼鸢扶额,没眼看它这不管不顾的脾气,伸食指轻戳了戳小雪毛绒绒的腰身,吐槽道:“真祖宗。”
一阵轻微的惊愕过后,宁思言笑了出来。
眉眼舒展,眼瞳清亮勾人,盼鸢看得发愣,仿佛有风在心间吹过,漾起波澜。
“它叫什么名字?”宁思言问着,修长的手试探地伸了出去。
“小雪。”盼鸢说。
一向认生的小雪在没有盼鸢的安抚下,竟然没回头冲宁思言龇牙,依旧懒洋洋地蜷着身体酣睡。盼鸢觉得奇怪,才刚认识,它居然愿意让宁思言摸头。
“我也喜欢猫。”宁思言没头没尾地说道,将遗憾寄托在这温柔的抚摸上:“邻居家都养了,但是我妈对猫毛过敏,就一直没让养。”
“它平时吃什么猫粮和猫条?”宁思言揉完头,给小雪光滑的腰身梳背:“我给它买点。”
“基本上我吃什么,它能吃的我就给它吃。”盼鸢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小雪:“平时我也会给它特制食物,它很少吃猫粮。”
宁思言愣住了,撸猫的动作也随之停止。
面对宁思言的震惊,盼鸢置之一笑,继续解释道:“我家附近的邻居也会帮着喂,就算三个月不在家,它也不见得会饿,小区里的爷爷奶奶一天能给它塞四五顿。但它几乎不多吃,否则也维持不了这个体型。”
盼鸢一家,只有江陵不招人喜欢。
她也将手覆上小雪的头,熟悉的抚摸让它舒服地打起呼噜来。盼鸢回想起和母亲一块去买猫时的场景。盼情连着看了几个铁笼,小雪孤零零地卧倒在一角,一脸的与世无争,与其他会表达亲近人类的小猫完全是两个物种。
鬼使神差间,盼情动了恻隐之心。
盼鸢笑着说:“当初我妈买它,除了看它性格孤傲,还图它好养活,要是小区里有老鼠还能抓老鼠,战斗力强,生命力还旺盛……最重要是好看,传统,性价比也高。”
宁思言敛睫,清明的眉峰不由自主地蹙下:“狸花猫的弃养率很高,我们小区里的流浪猫,十有八九都是这个品种。”
“嗯,我知道。”盼鸢点头道。
她目前的经济状况只能勉强维持小雪的各项开销,就算想给其他小猫一个家,也有心无力。
熟悉的抚摸手法,小雪舒服地动了动猫头,用脸颊去蹭盼鸢的手。
“小雪是我跟我妈一块养的。”盼鸢回忆说:“她告诉我,如果没想好怎么养育一个生命,不能对它负责,就不要起心动念。她养得很好,最后留给我的时候,小雪已经跟我建立很深的联系了,成了家庭的一部分,我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家庭成员在外面流浪的。”
少女眼中的坚定与温柔像有形的箭,无意间刺了他一下。宁思言注视着眼前的人,沉稳的心绪一度摇摇欲坠。
盼鸢将垂落的发丝挽回耳后,仍在娓娓诉说:“虽然它经常在外面野,好像养了跟没养一样……”
高三开学后,九班换了新的班主任,叫何芸。因为各方面能力强悍,破例从初中部调上来的。一个多月后是二中的八十年校庆,高三时间紧张,何芸积极响应校领导吹拉弹唱的号召,窜班找了几个擅舞的女学生,组成了一个数字吉利的六人队,准备搞个舞蹈节目。
盼鸢在早读课前听何芸说了一嘴,起初并不以为意,一心搞好学习。直到有天下午,何芸让学委叫她去趟办公室。
盼鸢的第一反应是,我最近也没惹事啊,难道一个人改邪归正也有考察期???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走向教师办公室如登裁决场。
一见盼鸢在门口冒头,何芸顿时绽放出一张笑脸,热情地招手说:“来啦,先在沙发上坐会儿。”
复又低头,眼疾手快地用红笔批改作业。
何芸带过盼鸢初二两年,上下学盼情经常来接送她,何芸就跟盼情成了朋友,关系十分说得过去。几年前的母亲葬礼上,盼鸢还见过这个笑容总是保持灿烂的老师一面。
盼鸢的屁股刚沾上皮质沙发,何芸就在翻下一本作业的间隙,看了眼盼鸢,直接说:“老师知道你以前跳舞拿过不少奖,这次校庆,能不能帮老师一个忙,加入我们的队伍?”
得,这沙发会扎人屁股。
熟人面前,尤其是面对老师这类复杂的权威角色,盼鸢没好意思直接开口拒绝,绞着双手谎称:“何老师,其实我好久没跳过了。”
“没事,跟其他同学排练的时候捡起来就行了,也不要求具备专业舞蹈的水准,凑个数,慢慢来嘛,而且这才开学,还有一个多月才到校庆呢。”何芸说话的语调轻松随意,乍一听还挺善解人意,配上笑眯眯的表情,好似在说‘我笑得这么灿烂,你忍心拒绝我吗’,这跟将她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盼鸢自然不敢当面造次,只好内化,脸为难地皱成了一条纹路清晰的苦瓜。
何芸高效改完作业,无缝浏览起电脑,移动鼠标点开某个表格,压根没察觉到盼鸢这边的兵荒马乱。
何芸明显要跟她磨时间,盼鸢没辙,边起身边含糊其辞地说:“嗯,那个……何老师,我有俩卷子还没写完,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行吗?”
“哎,行,不急的。”何芸百忙之中分了一眼瞧她,仍旧笑着,朝着门口一扬下巴:“老师这儿也要忙,你回去好好想一下。”
盼鸢心里苦,为了维持表面风度,还是生硬地扯出了一个笑容对付何芸,转身之后,逃也似地溜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上,盼鸢郁郁寡欢地对完卷子,用纸条把堵了一天的烦恼传给了宁思言。
[我们班主任中学带过我,知道我的老底,想让我参加校庆表演(哭泣流泪),何大神脑洞清奇,窜班组了个舞蹈队。]
闭眼痛哭流涕的表情在两行字中间格外显眼,逗得宁思言嘴角翘起。
他此前猜中过盼鸢有舞蹈底子,却一直没机会领教。何芸慧眼识珠,愣是误打误撞地找上了她,却正中宁思言下怀,他竟隐隐有些妄图一见风光的期待。
幻想归幻想,宁思言也不愿看她为难。于是体谅地回复说:[看得出来,你没什么意愿。]
盼鸢摊开递回来折叠整齐的纸张,短短一行字看完,她心中一暖,提笔往上写。
[我也不是不想为集体荣誉做贡献,就是我好久没在人前跳舞了,感觉有点别扭。]
宁思言很快回复,完全站在她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那就遵从内心。不想跳不用勉强自己。]
他这善解人意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盼鸢不知好歹地怀疑起来——这家伙是不是在我肚子里养蛊了?这都能安慰到点儿上?
盼鸢长叹一声,暂且不管这芝麻小事,洋洋洒洒下三行字,诉说隐痛。
[可我当时没好意思拒绝,何姐估计已经默认我入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