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给人当过模特,经验也无从参考,坐下之后就就雕塑一样八方不动了。
“其实……”起稿不到三分钟,宁思言忽然撤下笔,低头说:“元旦晚会那天,你猜得没错。”
盼鸢一愣,将记忆往回倒了倒,小心翼翼地接过话:“是……不喜欢钢琴吗?”
宁思言沉睫点头,重新抬手,继续描绘盼鸢上半身的轮廓与结构,边画边说:“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被迫走这条路。”
“我这两个月回家练完琴就画,在音乐室,我干脆不练。”
在家弹是为了应付家长?盼鸢胡乱猜想着。
得知宁思言阳奉阴违地挪用时间,盼鸢暗自替他捏汗,又问:“你妈妈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吗?”
“发现了我也不改。”宁思言笑说,温和的目光投向她,澄澈的眼瞳里没有任何防备。
扑哧一笑,盼鸢努力保持了五分钟的淑女形象瞬间破功了。
她捂住放肆弯起的嘴角,偏过了头。
盼鸢重新坐直,宁思言却依旧笑着看她。
不同以往,这是一个完全没有负担、全然释放本性的笑容。很多年很多年的以后,盼鸢才明白,这一天对宁思言的意义并不亚于蝴蝶效应。
这个狭窄的空间,是他的幻想试图开花的地方。这颗种子生根的土壤,并非母亲心中耀眼华丽、万众瞩目的舞台。它那么小,诞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甚至没有专属的名字。
不被祝福,见不得光。
“嗯……”盼鸢粗略地想了想,深吸一口气,也将她的隐秘揭给他看:“自从我妈走了以后,也没人支持我跳舞了,所以我能明白你的感受。我爸甚至都不让我跳,他说,再让他看见一次就打断我的腿……”
宁思言细化线稿的手一顿,凝滞的瞳孔从画上移开,不可思议地望着盼鸢。
她的神色却如常,甚至带着笑意讲述,像在袒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他这个人上年纪了,执行力就差了很多,后来发现了,也没把我怎么样。”
少年人的迷茫与苦涩在青春时期大概都雷同,只有见一点风,就会被点燃,一旦着火,心事就被倾诉欲燎得一干二净了。
盼鸢低头去撩垂落的发丝,宁思言听完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说:“那我算一个。”
那天他没有练琴,只画了一个她。
在等待水彩画晾干的空档,他们心血来潮地爬上了天台,今天的风格外地大,人走在上面,路过耳边的风呼呼作响。
盼鸢走到栏杆边缘,用双手抓住,大声地喊道:“我有一种想要呐喊的冲动!”
“为什么?”宁思言侧头,看向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电影和电视剧里都这样呀,任何的烦恼和痛苦都可以发泄出来。”盼鸢也在风中看他,视线被一缕发丝遮挡,她抬手撩下:“你要喊吗?”
宁思言沉默地摇头,过了片刻,却在心里默念。
他不想走一条母亲规划好的人生轨迹,也不想成为钢琴家。
“站在这里的瞬间,风已经帮我带走了。”
“那我的也是。”
盼鸢说完就笑,抓紧了栏杆迎风大喊:“我希望有一天能走出这里,永远摆脱江陵!”
宁思言不明所以地转头,问她:“江陵是?”
盼鸢咧开嘴,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小白牙:“我爸。”
诉说过后,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宁思言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很难做到吧。”
感慨的同时,他也是在说自己。
盼鸢拍拍栏杆,震出阵阵清脆的回响,十分清醒地说:“如果一件事情很容易就能做到,那我们也就不需要许愿了。”
“嗯,也是。”宁思言低眸,苦涩一笑。
回去路上,盼鸢拎着那张已经干透的水彩画看了又看,怎么看都觉得新鲜。
画上的她端坐着,身后的窗光芒万丈,她的笑容灿烂耀眼。
盼鸢欣赏着被宁思言美化过后的自己,问他:“万一哪天被发现了,到时候你怎么应付你妈妈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思言说。
两个人对上视线,默契地相视一笑。
“宁思言。”盼鸢忽然轻声叫他。
“嗯?”
盼鸢将画作放进存试卷的文件夹,抬头看他:“只要是你想走的路,不论你以后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