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本源是物质……”高阅顺从地念了出来,眼睛一闭,领教了宁思言的反讽,他啧了一声:“唉呀你,我就那么一说……”
“那这就是我的回答。”宁思言合上书,一针见血地评价道:“你的看法太过依赖主观。”
高阅:“……”
“又竞赛集训么?”白书影在厨房忙活,听了这个汇报,心想,他这个成绩,竞赛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没有过多追问。
“嗯。”宁思言拿着花洒在阳台给绿植浇水,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之后周末都要系统训练。”
“行。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拿不到名次也不要紧。”白书影擦干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学业上的事,从来都是儿子自己做主。她几乎不管,只盯着钢琴。
宁思言浇完水就离开了阳台,盆栽里的白色茶花将开未开,像是包裹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心事。
一个从不撒谎的人,说的话总是具有信服力的。
周六,二中附近的篮球场。
十一月底的南方气温湿暖,早晚较冷,盼鸢不怎么畏寒,穿件防风外套就出门了。
盼鸢穿过球场,打量四下,发现这里的绿化做得超乎预期地好。四周种着一圈香樟树,贴近球场的一侧,还保留了一棵参天榕树,树荫格外浓密,遮天蔽日。
盼鸢没等多久,宁思言也到了。俩人见面之后,只简单交流了两句,就围坐在树底的石桌前将包里的作业都搬了出来。
盼鸢写了一会儿,遇到不会的题,叼笔盖的毛病又犯了,轻轻咬在齿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移动。她拖拖拉拉地想思路,毫无进展地消磨时间。
她叹气撑脸,抬起头来,望着宁思言。
他今天没戴眼镜,平常也没见他老架在鼻梁上,这么看来,他应该只在教室用,毕竟个高坐在后排,视力实在撇的话,眼镜可以作为辅助。
在追逐他的那些日子里,盼鸢早就从一些蛛丝马迹里体验到宁思言总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就像是顺着平静湖面吹过来的风,轻柔、舒服、宜人。
不论是他说话的腔调还是做任何的动作,哪怕是拒绝,也不会让人感到难堪,或者说,不会有人认为是他的错,天然地觉得自己不该向他提出过分的要求。
人总是自恋的,请求他人时意识不到要求是否合理,只要遭到拒绝,就会将一半的责任归咎于对方。
而在宁思言身上,这种微妙的暴力仿佛会自行反射,原封不动地退还给提出者。
还是说,他很会拒绝别人?
嘶,不对。
那他为什么不拒绝自己呢?
……
思绪混乱又毫无边际地发散着,眼皮一次次盖下来,不一会儿,盼鸢就屈从了睡眠的意志,伏台进了梦乡。
中途,宁思言轻摇她手臂,喊她名字,试图将她唤醒。盼鸢却反映极大,不耐烦地挥臂打掉,发出不要打扰我的‘嗯’声,垫着双臂继续春秋大梦。
愣了一秒,宁思言不恼反笑,手背抵着唇,眼瞳一片清亮,如同日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在室外睡久了容易遭凉意爬背,盼鸢深有此感,二十分钟后,她从树底下的圆石桌上朦朦胧胧地醒来,眨了好几下困倦的眼,慢慢看清了坐在对面的宁思言。
一瞬间的安心涌上心头,温热充盈。
他认真做作业的样子,风悄悄走过他垂下的发梢,他是那样安静,于是周围也如此,只有她的心在晃动。
也就只需要这一个瞬间,她就能明确自己的心意。
宁思言似乎不需要为了她做什么,哪怕他这段时间确实回应了一些东西,就只是坐在那儿,就魅力无限,就震慑人心。
突然地,她很想拥抱他。
一次也好,这个想法强烈到她无意识地抬起手,隔空描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的怀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温热滚烫的,还是宽阔安心的?
搁浅的鱼,情感总是那么迫切又热烈。
想到这里,盼鸢抬手遮住眼睛,将亵渎的妄念一并覆盖。
变态。
她暗骂了自己一声。
也许是她的视线真的夸张到有如实质,被宁思言敏感地感应到了,他低垂的睫毛动了动,抬眼望了过来。
盼鸢条件反射似地躲避审视,低头趴桌,转过脸去,五官懊恼地挤在了一块。
“醒了么?”他轻声说,她诡异的举动多到令他适应,温和地提醒道:“继续写作业吧。”
盼鸢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好在宁思言已经低头收拾本子了。过了几分钟,那头也没传来新动静,她悲催地发现:“……你写完啦?”
也不等宁思言回应,她也整理起自己的未完成的大业:“写完我们走。”
宁思言将本子推到一边,露出稀有的难色,迟疑道:“你的作业……”
“……哦,我知道。”盼鸢懵懂地反应了一秒,抓了抓头发,说:“有些我不会,你的借我抄一下吧。”
宁思言愣住了,他是真的愣住了,长睫无措地扇动了好几下。片刻后,他又觉得,这确实符合其他同学对她的刻板印象。
“反正我也不会写,这个点……”盼鸢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到中午了,理直气壮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你也不能教我写了吧?”
令人无法反驳。
宁思言犹豫再三,耳尖都要生生憋红了,还是将自己那沓作业推向了她。
“谢了。”盼鸢在作业堆里挑挑拣拣,只把理科的抽了出来,伏台就是一顿抄,边顶风作案边抬头感慨:“宁思言,你的字真好看,你也好看。”
宁思言垂眸,头扭到一边,躲她过分耀眼的笑容。
“这些数学公式,怎么我一个都不认识?老张教到这儿了吗?”盼鸢小声嘀咕道,抄的时候完全把表姐教的大道理抛之脑后了。
她的舒适区还停留在第二单元,数学课都是捡着听的,能知道数学老师姓甚名谁,已经算她改邪归正初有成效了。
疑难题不成量,盼鸢三下五除二就抄完了,刚合上笔盖,宁思言适时地提醒道:“文科的我没带。”
“没事,那些刚才我都写了。”盼鸢挥挥手,她志气未泯,再懒再差劲,也不至于全抄。
这次盼鸢会抓重点了,学着宁思言将作业叠成齐整的一小摞,眨着眼期待地看着他:“那你明天还来吗?反正我都有空。”
沉默片刻,宁思言点了头:“嗯。”
“行。”盼鸢起身,将作业拢在怀里:“那我明天还在这儿等你。”
“好。”宁思言也跟着站起,与她道别。
球场外的街道,几个女生骑着自行车路过,其中一个女生认出了盼鸢:“喂,楼惜弱,那不是你的铁血姐妹吗?怎么跟宁思言在一块写作业啊。”
“还在这么,……在室外?天都要开始冷了。”另一个女生皱起眉头,添油加醋地猜忌道。
楼惜弱顺着一左一右的指示看去,果然,盼鸢正埋头写作业,而坐她对面的宁思言,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楼惜弱无声握紧手把,冷淡地说:“不知道,她最近没怎么跟我一块玩了。”
有点不爽,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滋味。
“走了。”楼惜弱朝后面的姐妹歪头示意,踩着脚踏,不自觉在这段人流稀少的路段飞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