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江清月还没回答,宋观云就开口了。
“他嫌弃你。”
蒲音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江清月赶紧开口:
“没有,我没有嫌弃你!”
她说完瞪了一眼宋观云,又赶紧将目光转向蒲音,没有注意到他微微勾了勾的嘴角——甚至宋观云自己都没意识到。
蒲音看向她,又迅速垂下眼睑。
风轻轻的,引得湖中的花、叶都雀跃着,带着水面漾起淡淡的涟漪。
期待,还带着一丝羞怯,她的眼睛一闪一闪地扑朔着。
停在小荷尖尖的蜻蜓也轻轻颤了颤自己的翅膀。
若是真的带她回京城,她跟着自己,怎么有依靠呢?
若是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遇到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呢?
若是她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呢?
她怎么能够贸然带一个人回去?
不过一瞬的思索,顾虑已然浮现在眼中,这份顾虑映在蒲音眼里,便成了未能开口的拒绝。
“没事的,大人。”
她自己也可以去嘛。
到时候她突然出现在江大人眼前,江大人会是什么表情呢?
这样的想法使她不再灰心,反而有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期待。
“我们走吧!”
船头又荡起桨,落在小荷上的蜻蜓振振翅膀,轻快地飞走了。
*
江清月一边拿这花做文章,把之前准备好的贺表稍作修改,又誊抄一遍,准备回京呈上太后。
一边打点好地方府官,让地方略作宣扬,并上份奏疏写明此事。
至于民间什么反应,不重要。只要让太后觉得彰显了她的仁德就好。
毕竟天高皇帝远,太后到底还是鞭长莫及。
她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未必要真做,只要上面认为你做了就行,至于效果……上面认为好就好。
这么想来倒有些阳奉阴违的意思。
她忽然发觉自己上任不过数月,就油滑了许多,好像也学得那官场的一副做派了,不经惊讶又惶恐起来。
可仔细想想,好像也算不得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这使她心安理得却又怅然若失。
自己忽然与自己的抱负有些距离了。
自己忽然与自己有些距离了。
*
接下来的事情办的格外顺利,江清月处处暗暗提防着宋观云,宋观云倒也没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两人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样不咸不淡的时候。
*
江清月倒下最后一抔土,用手压实。
蒲音重复着她的动作,默默无言。
湖畔柳边,一个圆鼓鼓的小土丘就堆好了。
四周寂寂,唯有残阳斜照,杨柳轻拂,时闻莺啼声。
她的手轻轻划过湖水,带下了那一点尘土。
又擦擦手,倒了一杯酒,将酒缓缓洒向地面。
淑姬。
你安息吧。
*
宋观云在不远处的河堤上观望着。
耳边传来孩童远远地的打闹声、嬉笑声。
天上的风筝高高的。
他又想起了从前。
那时他也还是个孩童。
*
京郊有一坐小山,那是他儿时的桃源。
……
“看!”小男孩从身后拿出一个纸鸢。
“我今天路过东市,看到了,就买来了。”
墨色的纸鸢上画着淡粉色的芍药,浅绿色、浅紫色的花纹点缀其中,配上金色描边,整个纸鸢看起来独特又漂亮。
“想来这个样式的,你会喜欢。”他看着她,暗暗期待着她的喜悦。
“哇!”小女孩眼中充满了惊喜。
“我还从没见过这种样式的纸鸢呢。”
两个孩子奔跑着、笑着,看着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
后来纸鸢断了,飘飘地飞走了。
她说她要离开京城了。
她把一个绣好的、与那个纸鸢一模一样的纸鸢递给他。
她说这是她阿娘绣的。
后来她再没回来。
桃源也不再是桃源。
……
他不敢再往后想了。
他想怨她。
那二十八封书信,为何一字未回。
可是他又如何能怨她。
活人才有可怨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可不是吗。
就连那绣的纸鸢,都被父亲丢去了火盆中。
……
他叹了一口气,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
可是又如何不去想?
十余年了,该忘的早忘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湖面。
太阳已然西沉,湖面一片波光如缎,缀着残荷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