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看向了她,没有丝毫躲避。
这般心安理得,面上没有一丝愧色。
也是,他有什么好愧的。
只是她被这几日的情形蒙了眼,真以为她和他之间的矛盾没有了,真忘了他来着是做什么的了。
各为其主,各谋其利。
谁不是这样呢。
“说。”宋观云看向那个人。
“前天夜里,草民亲眼看见有几个人合力搬着块大石头到了岸边!”
“你可有证据?”
“草民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去看了一眼,在石头下面偏右的地方刻了一个‘十’。”
“果真?”他挥挥手,示意身旁的人去看。
那人围着石头转了一圈后,回到几人面前,小心翼翼地看了江清月一眼:
“回禀大人……果真。”
人群顿时沸腾了起来:
“啊,这祥瑞是假的!”
“我就说了,什么老天爷。要是真有老天爷,我天天在家供奉他,还用得着去耕田?”
“当官的就知道骗我们这些老百姓!”
……
“既如此,便是人为的作假了。”他颇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假做祥瑞,违背天意,蒙蔽圣心——”
“竟差点将我和宋大人都骗了去。”江清月赶紧打断他的话,“是何人负责清这河道的?”
“回禀大人,这都是府上组织的啊……”
“那便问责知府!”她提高了音量。
“那小的现在去请知府大人——”
啪嗒。
一滴水忽然落在她的脸上。
也落在了宋观云的脸上,落在了周围人的脸上。
一滴、两滴、三滴……水滴逐渐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下雨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变得昏暗了。
“明日上午府衙,本官当堂审问吴知府,诸位皆可前来围观。广而告之!”
“明日上午府衙,江大人当堂审问吴知府,大家皆可来围观。广而告之——”小吏向人群喊道。
“轰隆——!”
人群在大雨中显得愈发模糊了。
*
“啪!”
江清月手中的惊堂木重重一拍,众人皆是一噤。
“堂下吴管复,今有人状告你伪造祥瑞,欺君罔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伏在地上的吴知府终于抬起了头:他灰暗的眼睛望着她,不再有往日的神采,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颧骨也越发突出了,瘦削的身子被平整的官袍罩着,只露出一张干瘪的、皱巴巴的脸。
“臣……认……”他的嘴唇动了动,十分艰难似得发出这么几个音节来。
江清月紧紧盯着他。
她们商量好了,只要他痛痛快快认罪,自己担下这事,她就以欺罔朝廷的罪名处置了他。
这样,她不会被连累。
作为交换,她答应他放过吴夫人一命。
况且……
吴知府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臣认罪。”
“什么罪?”宋观云步步紧逼。
吴知府神色木然,垂着头,呆呆地盯着地面,过了一会才开口:
“臣……伪造祥瑞,欺瞒朝廷……妄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朝廷拨更多款来救济灾民。”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吴大人也是为了我们……”
“居然不惜担这样的风险……”
“吴大人做父母官,我们这些岂能眼睁睁看着父母跳到火炕……”
……
吴知府定了定,又开口:“臣知当今太后仁慈、天子虽年幼而爱民,多次拨款放粮。然而奏请的救济被层层押扣,到了知府,便所余无几。
“臣没有曲意奉承,臣从心里感激陛下太后的恩德,所以遣人做了这块石头。
“但臣又私心希望能得到更多的救济,所以敢大不敬,命人伪造祥瑞。”
吴知府忽然抬起头:“千错万错,皆是臣一人之错。”
他的头忽然往地上狠狠地砸去:
“是臣为官不道,为人太贪……这一切都在我,与其他人无关,更与百姓无关……”
一旁的府吏赶紧上前拦住他。
地上已然是一片血痕。
人群再次闹哄哄起来:
“江大人!草民替吴知府求情!”
“吴知府这样都算有罪,没有天理啦!”
“江大人网开一面吧!”
……
江清月一拍惊堂木:
“肃静!”
吴知府居然想出了这个法子,想利用百姓来为自己开脱。
这下难办了。
若是惩处了吴大人,舆情上说不过去,太后那也不好交代了。
毕竟吴大人刚刚那番话,不仅树立了自己爱民的形象,也替太后在百姓面前说了好话。
这番话传到太后耳里,保不准太后顺水推舟,赦免了吴知府,让朝廷拨下粮款,也算立了个通情达理的好形象。
对于自己可就不好了:这件事出了差错,自己监管不力,最后还是吴知府圆回来的。
那保不准以后吴知府会受到赏识,自己会被影响。
不可。
他确实得死了。她想。
不只是江清月,宋观云也很是不满。
吴管复这意思,说朝廷上下贪墨,到时候闹大了,岂不是给了太后清除宋党势力的机会?
二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江清月心生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