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旧的居民楼到高档的小区，从又脏又乱的巷子到富丽堂皇的别墅……

每个人对待外卖员的态度也不尽相同，大部分人都是比较和善的。

但当李玉衡被某些保安高傲地拦在门外、被顾客强硬要求帮忙免费带东西、被人在备忘录上用带有侮辱性的词汇辱骂的时候，他还是会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些轻蔑、厌恶、鄙夷的目光落到身上的时候，原来是这种感觉。

就像方烨说的那样，他之前从来没有在社会上工作过。优异的成绩和出众的相貌，让他从小鹤立鸡群，把同龄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即使在高手如云的一中，他也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跻身前列。老师的赞扬、同学的羡慕、家长嘴里念叨的“别人家的小孩”……这些东西李玉衡得到的十分轻松。

但出了学校，这些待遇瞬间荡然无存。

他似乎从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少年，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社会底层的蚂蚁。

李玉衡虽然知道很多人都活得不容易，生活有许多艰辛和苦难，但他自己毕竟还没有真正体验过那种生活。即使李玉衡清楚这个世界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美好，但至少他的世界里一直充满了鲜花和掌声。

曾经的李玉衡见过在马路上疾驰的外卖小哥，也见过他们在斑马线上和交警玩“猫抓老鼠”。那时的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车骑得那么快，为了那么一点钱值得吗？

但现在的李玉衡才真正明白了那些人这么做的原因。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生活不允许。因为每一分钱对那些亟待支撑生活的人来说都太珍贵了。

在生存面前，脸面和规则也不得不让步。

把三件牛奶搬上十楼，或者顶着将近四十度的高温用脚跨越大半个小区，这两者哪个更痛苦他至今分不出来。

太累了，李玉衡不得不从心里承认，送外卖对他来说远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

在额头的汗水滴到眼角的时候，李玉衡意识到其实他只不过也是一个凡人罢了。

但他的心里同时涌出一个念头——还好我不用一辈子都做这个。

还好，他不用一辈子都送外卖。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时，李玉衡的心中升起一种无比复杂的情绪。

在这一刻，李玉衡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何闯闯，方烨的那个朋友

李玉衡对他知之甚少，对他而言，何闯闯的信息只来自于方烨寥寥几句话里。

在李玉衡的想象里，何闯闯就像他小时候听过的励志故事里的主人公——一个家境贫寒、身患残疾、成绩优异但因种种原因被迫辍学的悲惨少年。

如果是以前，李玉衡听到这个故事，恐怕只会感慨这样的人实在太不幸了。但现在，李玉衡才深切地体会到，那是一种怎样绝望而无力的人生。

那一定是抱着巨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坚持下去的人生。

他只不过送了几天外卖就累得疲惫不堪，那何闯闯这样的人呢？他们会怎么样？一定只能更累吧。

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更令人无力的是，这样的人生还将持续许久。

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无力的、平庸的吓人的人生。

如果没有方烨的介入和帮助，何闯闯恐怕真的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

不是卖煎饼不好，每一份工作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对一个成绩优异，怀着梦想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年少轻狂的时候。谁不梦想自己未来会有一番事业？

这个年纪谁不爱做梦？

李玉衡曾经学过两年绘画，他看过何闯闯的画，就是挂在他卧室里的那一副。

他至今还记得当初看到那幅画的惊艳。

那副“海边的落日”技艺扎实而不失灵气，最令人惊讶的是，李玉衡在那副画里看到了画者饱满的情感。他似乎把所有感情都融入到了画里。

他当时心里叹息一声，可惜了，那个有天赋的少年。

李玉衡没有见过何闯闯，也没有跟他真正对话过。但就在这一刻，他似乎通过脑海里的想象看到了他此前十几年艰难的人生。

那个命途多舛的少年在人生最好的时光里，被迫离开学校，选择了一条与他的同龄人不同的道路。

一条逼仄、坎坷、阴暗的小路。

李玉衡想了一下，要是这个时候父母突然让他辍学去卖煎饼……那个画面，李玉衡连想都不敢想。

李玉衡觉得那时的自己可能会发疯，不过短短一瞬，他就否决了自己。

不，是一定会发疯。

想到这里，李玉衡不自觉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原来自己远比想象中脆弱多了。

一开始李玉衡选择送外卖纯粹是因为方烨，并且他的潜意识里也认为自己是个有同情心的人。但这天之后的李玉衡不再抱着这样的想法了。他的心境也在不知不觉中地发生了变化。

在经历风吹日晒的一个月后，李玉衡结束了这份工作。

扣除各种税后，他这个月挣了四千多块。李玉衡把全部钱提出来，包在一个信封里，交给方烨。

“给，四千四百二十三。我凑了个整，一共五千块，你拿着。”

方烨接过信封，不知该如何感激他。

他郑重地说：“谢谢，真的谢谢你。李玉衡。”

李玉衡朝他笑笑，“帮我给你朋友带句话，祝他学业有成，金榜题名。”

方烨也笑了，他说：“我会的。”

两人看着对方，一起笑了起来。他们站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李玉衡忽然说：“方烨，我要跟你道歉。”

“什么？”方烨一怔，他不明白李玉衡为什么要突然跟他道歉。

李玉衡的神情很认真，“我要为我以前的行为向你道歉。对不起。”

方烨好笑道：“你哪里对不起我？”

李玉衡的眼眸染上一丝沉郁，“我以前固执地想让你接受我给你的所有东西，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

方烨愣住了。

李玉衡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我当时还不懂，觉得你总是跟我客气，但其实你当时很不好受吧。一味接受我给你的东西，让你很有压力吧。”

“…………”

李玉衡认真地看着方烨的侧脸，轻声说：“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因为我还在花父母的钱，就算你接受了心里也会觉得很别扭。所以我现在选择出来工作，自己挣钱。这样你会不会心里好受点？”

听完李玉衡的话，方烨惊讶地看着他。他没想到他之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竟然被他记在了心里。

方烨无奈地朝他笑笑，“挣钱是很辛苦的。不是吗？你现在体会到了。”

李玉衡点头，“是的。挣钱确实很辛苦，没有工作过的人是无法真正体会这种感觉的。” 他顿了一下，“你以前打那么多份工，吃了很多苦吧。”

方烨笑得干巴巴的，“是啊，真的还挺辛苦的。哈哈。”

“方烨，你说过的话我都有认真考虑过，我之前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你的话。我觉得你说的没错。我们还太年轻了，甚至还不能独立生活。”

“但我想……跟你做一个约定好不好？”

方烨问道：“什么约定？”

李玉衡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我想我们一直在一起。只要我不放手，你也不要放手，好不好？”

听到李玉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方烨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他却又迟疑了，他说不出口。

如果李玉衡不放手，那么他也不能放手。这是个分量很重的约定。

方烨低头沉默许久，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想到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方烨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还是太懦弱了，没有勇气答应李玉衡的约定。

李玉衡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答案，他有些失落，但并没有很失望。他知道这个约定对方烨来说分量很重，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不会轻易做决定。

见方烨皱紧眉头一直没有说话，李玉衡开口安慰他：“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可以等，等你回答我的那天。”

李玉衡的话让方烨的心情更沉重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失败的恋人。

李玉衡看着方烨的表情，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说：“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用觉得愧疚。你没错，你只是……”他顿了一下，露出心疼的表情。

“你只要记得我的话就行了。你只要记得，有个人一直在等你就好。”

方烨的笑容有些苦涩，“好。我记住了。我会给你回答的，虽然不是现在。”

现在是傍晚时分，夕阳渐落。两人在树下相拥许久，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李玉衡说：“方烨，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要记得。”

方烨睫毛轻颤，“好，我记住了。我……我也喜欢你，李玉衡。”

李玉衡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好，我记住了。那我努力让你更喜欢我，一直喜欢下去，直到你再也不想逃跑，再也不想跟我分开。”

两人分开的时候，李玉衡把电动车后备箱里的一袋东西递给方烨。

方烨疑惑地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零食，都是你爱吃的。今天去我家旁边的超市给你买的。”

这袋子分量很重，方烨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对了，”临走时，李玉衡留下最后一句话，“帮我给你朋友带个话，祝他早日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方烨轻轻地笑了。“好，我会的。我替他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说完，他朝李玉衡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玉衡被方烨的这个举动吓得后退两步，然后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他低声说：“没关系的，小烨，不用这样。为了你，我心甘情愿的。”

听到他这样说，方烨更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向他重复：“谢谢。”

李玉衡要走了，他骑上车戴上头盔，转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像夏天的汽水一样清爽。他对方烨说：“我们来日方长。”

方烨站在原地，跟李玉衡挥手告别。看着李玉衡离开之后，他依然出神地看着那个背影。

方烨慢慢低下头，眼睛逐渐湿润了。

许久之后，他的眼泪掉在了地上，形成一滴滴水渍。很快，他的眼睛下了一场雨。

但方烨并不是因为悲伤才流泪的，相反，他是因为幸福才流泪的。

但是很奇怪，为什么人在幸福的时候想哭呢？

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方烨都感受到了那个少年炽热的真心。那颗热乎乎的，滚烫的，跳动着的心脏。

那颗心脏的温度太高，曾经一度灼伤了方烨的手。但现在它的温度变得适宜起来，既温暖又不灼人。

血红色的夕阳照在少年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方烨弯下腰，紧紧地攥着手里的袋子，泣不成声。